灵帝驾崩的第三日,宫门尚未开启,何进的大军已如黑云压城般围住了南宫。
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与战马的喷鼻声交织成网,将这座皇城笼罩在令人窒息的肃杀之中。
三日前,同样是这片宫墙内,曾上演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上军校尉蹇硕依灵帝遗诏,欲矫诏召何进入宫受死,好为陈留王刘协铺平登基之路。
若非蹇硕心腹司马潘隐冒死告密,何进的头颅此刻恐怕早已悬在洛阳城头。
逃出生天的何进没有给蹇硕第二次机会。
他点起何苗、袁绍统领的部曲,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袁绍手持佩剑,立于军前,怒目圆睁:“大将军有令,若宫门不开,便踏平南宫!”
宫墙之上,张让、赵忠等常侍面如土色。
蹇硕虽握有西园八校尉的兵权,但在何进数万大军的威慑下,这股力量显得如此单薄。
更致命的是,宦官集团内部早已分裂,赵忠等人不愿为蹇硕陪葬,暗中打开了宫门。
就这样,四月十三日,新皇登基。
新皇的登基仪式,少了庄严肃穆的氛围,更像是一场仓促的政治仪式。
德阳殿内,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头顶的梁冠随着身体的颤抖微微晃动。
殿外,何进的亲兵手持长戟,冰冷的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年仅十四岁的刘辩被袁隗扶上御座。
他穿着龙袍,双手紧紧攥着锦缎扶手,指节泛白。
当太常令高喊“跪”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仿佛那声嘶力竭的“万岁”不是献给他,而是献给坐在龙椅背后、帘幕之后的何太后,以及立于殿侧、如松柏般挺立的舅舅何进。
随着诏书宣读完毕,改朝换代的尘埃落定,刘辩只感到一阵眩晕,没有一丝真实感。
他不知道这身龙袍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父亲冰冷的尸体还在后殿停放,而他却已被推上了这至高无上的宝座。
......
新皇登基之后,大将军掌控朝政,权势滔天,一时间风头无两。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何进从皇宫里出来,回到了大将军府中,他的一众幕僚都在等他。
这时,袁绍再次进言:“蹇硕虽已伏诛,但阉党未除。若不趁此机会斩草除根,必成后患!”
何进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
他知道袁绍说得对,可想起妹妹何太后那张忧虑的脸,他又犹豫了。
张让等人通过何太后的侍女,送来了无数珍宝与求饶的书信,甚至承诺将全力辅佐新君。
“本初。”何进看着眼前这位出身高贵的幕僚,声音里透着疲惫。
“太后与我言,宦官虽恶,但也是宫中旧人,若无故诛杀,恐失人心。蹇硕已除,再起刀兵恐有不妥。”
袁绍看着何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决绝。
“大将军,此等大事,怎能受制于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何进沉默良久,放开口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袁绍微微一礼,说道:
“如今之计,不如多召四方猛将,引兵入京,以为助力!逼迫太后诛杀张让等人!”
“召外兵入京?”何进吓了一跳,“这……这怕是有些不妥,若外兵入京,反客为主,又当如何?”
袁绍轻笑一声:“大将军手握天下兵权,何惧之有?只需多找几路人马,让他们相互制衡,您坐镇中枢,定可保无虞。”
何进沉默了。
袁绍激进的劝谏,让他有些难以抉择,对这种形似逼宫的行为有本能的抵触。
然而,他内心的软弱和对袁绍家族势力的依赖,最终战胜了理智。
“好,如此也好!”
沉默良久,何进似是说服了自己,刚要定下此策。
这时,陈琳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地表示反对。
“大将军!万万不可!”
陈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发颤。
“您如今执掌朝纲,驱逐或者诛杀几个宦官,本是易如反掌。如今却舍近求远,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这就好比把刀柄递给别人,一旦外兵入京,谁强谁说了算,那时大将军您将置于何地?”
“是啊,大将军!”曹操也随之出列谏言,“宦官专权,只需找个狱卒就能解决,何必兴师动众?如今大肆宣扬,必会惊动宫中,如大张旗鼓地调兵,那此事必败!”
何进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些问题,他已经考虑过了,而且,他觉得袁绍所言更有道理。
只要召集多方兵马相互制衡,自然不会生出什么祸端!
更何况,他才是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的最高统帅!
......
第二天,大将军府的决议传到了朝中几位重臣的耳中。
侍御史郑泰和尚书卢植联袂而来,想要劝阻何进。
郑泰痛心疾首地劝谏道:
“外军入京,乃豺狼入室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还请大将军三思!”
卢植也直截了当表示:
“董卓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祸患。请大将军收回成命,免致生乱!”
看着眼前这义愤填膺的二人,何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够了!”何进猛地一拍案几,“我意已决!你们皆是妇人之仁,不足与谋!”
眼见再三劝阻也没有任何作用,郑泰与卢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绝望。
他们知道,何进听不进去了。
随后,二人只能有些颓然地离开了。
......
这天,调兵入京的大将军令还是从洛阳发了出去。
得知这个消息,何太后脸色十分难看。
迫于形势,她只得依照何进和袁绍等人的意愿处置张让等人,但她只是下令罢免了张让、赵忠等常侍的职务,并将他们驱逐出宫。
念及张让等人这些年的侍奉,终究没有处死他们,更没有按照袁绍的心意,夷灭其族。
太后懿旨一出,张让等人被驱逐出宫,进入了“免职闲居”的状态。
但,他们会甘心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