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屠村

木屋前的空地，死寂如渊。

唐五的尸体横陈在地，一截被骨刀斩断的躯体没有流出多少鲜血——那些珍贵的生命精气，早在刹那间被骷髅战士身上的灰雾贪婪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与仿若地狱才有的腐朽气息。

哈迪斯缓步踏出木屋，脚下的泥土混合着血泥，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他每走一步，身后的十二尊骷髅战士便向前逼进一分。

它们眼眶中的幽绿冥火，是这血色黄昏中唯一的光源。

门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早已瘫软在地。

就连贾富贵，这个曾经驱使屠三玩弄哈迪斯生死的村长，此刻也正用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断尸。

他那肥脸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混着泥土，在脸上犁出一道道沟壑。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咽喉。

就在前一刻，他们还在嘲笑这个“灾星”觉醒了废武魂。

就在前一刻，他们还在等着看这个贱种被大魂师处决。

然而此刻，手持长剑、身后立着“十二魔神”的少年，仿佛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君王，正用那双如凝死渊的灰翳色瞳孔，漠然审视着他们的灵魂。

“跑……快跑！”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人群瞬间炸开，村民们像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有人跌跌撞撞冲向自家的屋舍，有人则试图翻越村口的篱笆。

然而，早已为时晚已。

哈迪斯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既然来之，何必急走之？”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涵一种无上的威严，自九幽之下而来。

“审判。”

随着他话音落下，十二尊骷髅战士齐齐仰天无声咆哮。

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以它们为中心，呈环状轰然爆发！

雾气所过之处，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草木枯萎，生机断绝。

整个无畏村，仿佛在一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

最先逃出的几个村民，只觉后背一凉，紧接着便动弹不得。

他们的身体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的冰晶，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化作了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生命气息，被瞬间冻结、抽离。

“不……不要！”

屠三看着同伴瞬间变成的冰雕，全然陷入了崩溃的边缘。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膝行着向哈迪斯爬去。

“冥王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

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肥腻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我是猪油蒙了心！我是被鬼迷了眼！求您看在我养了您六年的份上，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哈迪斯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涕泪横流的屠三，那双灰翳色的眸子里，却没有本该的愤怒与仇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在看一粒尘埃。

六年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片永远割不完的麦田。

那一声声刺耳的“贱种”和“灾星”。

屠三曾无数次在他面前趾高气昂，骂他是“邪魂师的孽种”，骂他是“不祥之物”。

如今，看着这个曾经无数次玩弄作贱他命运的人像狗一样对着自己求饶，哈迪斯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反差感。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屠三，你告诉我，我现在，还是邪魂师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屠三最卑微的灵魂深处。

屠三浑身一颤，他抬起头，那张肥脸上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和立场。

“邪？不不不！您怎么可能是邪！”

屠三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改口，“您是圣师！您是圣师大人啊！”

“您的武魂通天彻地，您的力量神圣无双！您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这荒地烂村的救星爷！是我等凡夫俗子有眼不识泰山，玷污了您的圣名！”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毫无底线的奉承，哈迪斯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加冷厉。

这种为了活命就能瞬间拧转自己的嘴脸，舔着对方脚趾，想出“圣师”一词的家伙……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想起了那些在强权面前摇尾乞怜的奴才。

原来，这就是人性。

“救星？”哈迪斯轻笑一声，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讽，“你们不是一直说，我是灾星吗？”

屠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哈迪斯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那群被恐惧笼罩的村民。

“你们，生来便是这腐朽世界的帮凶。”

“你们用唾沫淹死脏染了我长达六年的岁月，今日，便用你们的血，来偿还。”

“杀无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十二尊骷髅战士动了。

它们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些瑟瑟发抖的猎物。

骨刀起落，鲜血喷溅。

但这血，并未落地。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骷髅战士身上散发出来，将喷涌的鲜血与弥散的灵魂碎片尽数吞噬。

每一具骷髅战士的骨骼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正逐渐变得清晰、深邃，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微光。

惨叫声、求饶声、骨骼碎裂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哈迪斯就站在血色的中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杀戮后的快感，只有一种超脱世俗的漠然。

当最后一声哀鸣消散在风中，无畏村，这个存在了数百年的村落，彻底成了一片死地。

屠三瘫坐在血泊中，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些正在吞噬同伴血肉的骷髅，他的精神彻底崩溃。

“疯子……你是疯子……”

他喃喃自语，裤裆处一片温热。

哈迪斯再次递到他的面前。

他缓步走到屠三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村长。

冥王剑凭空出现在掌中，寒光凛冽的剑刃，轻轻架在了屠三那肥硕的脖子上。

冰冷的触感，让屠三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正准备接受最后的审判。

然而，哈迪斯却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与之前截然相反的问题。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在问屠三，又仿佛在问这苍天：

“现在，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屠三愣住了。

剑架在脖子上，死亡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次，他没有再为了活命而谄媚地改口。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在这一刻的恐惧中，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贱种”形象，已经根深蒂固。

面对这把夺走了全村人性命的剑，面对这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少年，他再也无法咬出“圣师”二字。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那卑微的灵魂，终于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恐惧。

他看着哈迪斯，嘴唇哆嗦着，却字语坚定吐出了几个破碎的字眼：

“你……你一辈子是邪魂师……你……你永远都是……”

话音未落，剑光划过。

屠三的瞳孔瞬间放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收回刚才的话，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气音。

紧接着，他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皮肤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具干尸，倒在了血泊之中。

哈迪斯收回长剑，看着屠三的尸体，眼神淡若静池。

“邪魂师？圣师？”

他低声呢喃，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哈迪斯。”

“只有吾——冥王。”

他迈开脚步，身影融入无边的夜色。

风，卷着血腥气，吹向远方。

唯留着那血泊之中，那颗测试魂力的蓝色水晶球上，光晕萦绕。

正突兀地跳动着数字“10”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