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哈迪斯

日月帝国,边境矿区附属村落,前畏村。

日头如熔炉般倾泻着最后的光与热,西边的麦田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如同一片烧着的金色的火海。

哈迪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六岁孩童的身躯,本该是含苞待放的嫩芽,但此刻的他就像一台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的老旧机器。

幼小的手掌间早已因经年累月的劳作而磨出了血泡,血水混着汗水,每一次的用力,全身上下都带起那肌肉撕裂般钻心的刺痛。

但这又能如何呢?

穿越而来,他没有金手指,没有任何神奇的老爷爷,甚至连所谓“叮”一下发布任务的系统也未然所见。

一切都只得靠着自己的双手。

一阵阵痉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里搅动,冷汗顺着眉骨滑落,刺得眼睛生疼。

这是长期以来,食不果腹忍饥挨饿留下的病根。

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动作,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直到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稍稍退去。

“呕……”

他干呕了一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泛上喉咙。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麦秆分裂出了重影。

他仿佛看见了前世那个坐在电脑前码字的自己,也是这样捂着隐隐作痛的胃,在深夜里强撑着眼皮,为了那点微薄的稿费透支生命。

无论是他穿越而来的这名为斗罗大陆的世界,还是他所生活的那颗蓝星。

在哪个世界,底层的命运都是一样的。

“不能停……不能停……”

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个满脸横肉、手里盘着皮鞭的壮汉正冷冷注视着他。那是村长贾富贵养的一条恶狗,人称“屠三”。

只要哈迪斯的动作稍有迟缓,那鞭梢便会在空中炸响,甚至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他在心里默然,像是在给即将停摆的发条上劲。

如果停下来,明天就没有资格踏上觉醒台成为魂师。

如果停下来,村长,那个奴役他的贾富贵,就会把他卖到矿坑里去。

如果停下来,他就真的只是个任人践踏的废物。

如果停下来,他就会醒不过来。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他必须把自己当成牲口,当成工具。

哈迪斯咬紧了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他直起身,拖着灌了厚铅般的双腿,一步,又一步。

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都像是带着倒刺,狠狠扎进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草鞋里。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几乎倒映不出任何的光芒。

在这个燥热的黄昏里,这个小小的身影仿佛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又似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偶无间地在田埂里来回游荡着。

终于,直至最后一捆麦子被堆进谷仓时,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

哈迪斯站在阴影里,浑身散发着酸臭的汗味和血腥气。他想擦一把脸,却发现手臂已然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村道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嬉笑。

“就在前面!”

“别让他跑了!”

哈迪斯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除了那个白日对他抽打蹂躏的村长贾富贵家的少爷和他的跟班,没人会在深夜愿意有闲情来找他的麻烦。

几个半大的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领头的贾多德手里还拎着一根刚折下的荆条,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灾星吗?”贾多德阴阳怪气地说道,“刚才干活的时候不是很能干吗?现在怎么像个虾米一样弓着了?”

说着,他手中的荆条毫不客气地抽在哈迪斯裸露的小腿上。

“啪”的一声脆响,一道红痕瞬间浮现。

哈迪斯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死死抓着怀里的镰刀,指节因用力而闷然泛白。

“装哑巴?”贾多德见状更加恼火,一脚踹在哈迪斯的肩膀上。

“听说你娘是被邪魂师糟蹋了才生下你这个野种?真是恶心死了,也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脏病。”

周围的孩童哄堂大笑,有人捡起地上的土块,狠狠砸在哈迪斯的背上。

哈迪斯低着头,任由污秽落在身上。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滚开点!别沾上晦气!”

贾多德吐了一口唾沫,正好落在哈迪斯脚边。他嫌恶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走,咱们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看觉醒仪式呢,别为了这种垃圾浪费精神。”

孩子们呼啸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孤独的身影。

良久,哈迪斯才缓缓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转而变成了那深不见底的幽渊。

他慢慢地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了个早前从母猪槽饲里扒出来已经被体温捂热的窝头。那是他今晚唯一的口粮,此刻却被挤压得变了形。

他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感受着包子里夹杂着的些许粗糙的麦壳刮过喉咙,带着泥土的腥气。

夜风骤停,麦浪静默。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纵然心有万千思绪,哈迪斯仍将那残留的窝头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极慢,每一口吞咽都像在囫囵着带刺的沙砾,但他依旧强迫自己咽下去。

因为这是他今晚唯一的热量,也是他今晚唯一能抓住的尊严。

吃完最后一口,他重新握紧一旁的镰刀。

他心中其实早就坦然: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弱者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若是今日麦田未能收净,而兑不来足够多的金魂币,明日的觉醒仪式上便不会有他的立足之地。

哈迪斯对此地的境况并非一无所知。周遭有着许多贫瘠的村落,须得积攒两三个春秋,方能凑齐延请大魂师的那笔巨资。

因此,不少孩童拖至七八岁、乃至九岁方获觉醒之机,黄金修炼年华便这般虚掷。此即当下大陆最赤裸的现实。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翻身机会”,他必须把自己当成牲口来用。

夜色渐浓,月光惨白如骨灰。

来到这个世界,他已记不清自己往返了多少趟。

每一次弯腰,脊椎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每一次挥镰,手臂都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

一次又次地待西边那片麦田与贾富贵的谷仓的来回,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

疲惫如潮水吞没四肢百骸,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土地上。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尖锐得似要刺穿鼓膜。

他大口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为了活着,他不得忍耐着剧痛不断抽允着周常那浑浊的空气。

他就这样瘫软在谷仓角落的干草堆里,浑身散发着酸臭的汗味和血腥气。

意识也随着体力的高竭,在最后一秒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