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多想一层

“我打进去了,”许文的声音有点快,像是刚跑完步的那种,“节目组那个关键词有效,转到了一个自称是版权采购部门的人,我把一页纸的材料口述了核心数据,他没挂电话,说让我把材料发邮件给他,他给了我一个直线邮箱。”

曾浩把备忘录上的笔拿起来,“邮箱是neteasecloud开头的还是别的域名。”

“163,但他说是内部协作邮箱,”许文说,“曾总,这个人靠谱吗,我怎么确认他是采购负责人还是随便一个客服转出来的人。”

“你查一下他报的名字,”曾浩说,“在领英上搜,加上网易云版权,看他的职位。”

电话那边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搜到了,”许文说,“内容版权采购,高级经理,入职三年。”

“发邮件,”曾浩说,“材料原件发过去,邮件正文三行以内,说你们有独家首发意向,希望约本周内的电话会,时间你们配合,”他把笔在桌上点了一下,“发完告诉我。”

“好,我现在发。”

电话挂掉,曾浩把备忘录翻到下一页,在明天那栏写了一行:等网易云版权采购回复,预计明天或后天。

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偏黄,是下午四点多的颜色,楼下停车场有车在倒车,倒车雷达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但清楚。

他把备忘录合上,把桌上的三生三世剧本拿过来,翻到第二十一场。

方晴今天还没发修改稿过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准备给方晴发消息,手机先震了——是许文的消息:邮件发出去了。

他把方晴的消息发出去:第二十一场改稿今天能发我吗。

方晴回得很快:写完了还在读,等我二十分钟。

他把手机放下,把剧本翻到第二十八场,从这里开始往后看,找方晴还没排查的那段节奏问题。

第二十八场,没问题。

第二十九场,第三段落节奏有点松,不是大问题,但可以再紧一点。

第三十场,他看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魔都的。

他把电话接起来,“喂。”

对方顿了一下,“您好,请问是阳光文娱曾总吗,我是网易云音乐版权采购,刚收到您同事发来的邮件,我看了一下材料,有些地方想直接跟您确认一下。”

倒车雷达的声音在窗外停了,停车场安静下来,手机里对方的声音还在。

“曾总,我看了一下您同事发来的材料,数据这边我有几个地方想跟您确认一下,方便现在说吗。”

“说。”曾浩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着椅背,左手把桌上的剧本往旁边推开,腾出地方,“你说。”

“材料里提到的节目热度联动播放量,这个区间是怎么算出来的,是有历史数据支撑还是预估模型。”

“两者都有,”曾浩说,“我是歌手第二季单期平均网络播放量我们做了统计,取的是最低值乘以同期独家歌曲搜索转化率,再打了八折的保守系数,区间下限是这个数字再往下打九折,所以你看到的是两次保守处理之后的结果,实际表现大概率比这个好看。”

对方停了一两秒,“明白,那独家期限这边你们有预期吗,是七天还是更长。”

“你们想要多长。”

“我们标准是七天独家,”对方说,“七天之后全平台同步。”

“七天可以谈,”曾浩说,“但我有一个附加条款,后续专辑优先谈判权,期限十二个月,就是这十二个月里徐佳莹和薛之兼的新专辑,你们平台有权利第一个坐到谈判桌上,不是独家保证,是优先谈判资格,你们不吃亏。”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四秒。

许文坐在对面,把便利店袋子从地上拿起来,又放下去,没出声,眼睛看着曾浩。

“这个条款需要我回去跟领导确认一下,”对方说,“不是我这个层级能直接拍板的。”

“没问题,”曾浩说,“我这边周五之前需要一个答复,周五下班前,过了这个时间窗口我们可能要重新评估发行方案。”

“好的,我理解,我尽快给您回复。”

“那先这样,”曾浩说,“有问题你直接打这个号码。”

挂掉。

他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到桌上,拿起旁边的笔,在备忘录上写:网易云版权采购初步接触完成,六四+七天独家,附加十二个月优先谈判权待内部确认,对方周五前回复。

许文等他写完,“曾总,那个优先谈判权,十二个月,这个对我们来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十二个月里薛之兼和徐佳莹出任何新东西,网易云都有资格第一个来谈,”曾浩把笔放下,“但第一个来谈不等于一定签,价格不合适我们照样可以拒,对方现在觉得这个条款对他们没什么损失,因为他们以为拿到了优先权就等于拿到了内容,实际上他们只是买了一张入场券,能不能拿到货还是我说了算。”

许文把这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曾浩说,“你今天下午查一下企鹅音乐和虾米最近三个月的独家版权签约记录,看看他们在抢哪些艺人的内容,整理成一页纸发我。”

“查这个做什么。”

“知道对手在抢什么,才知道我们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曾浩说,“去吧。”

许文站起来,把便利店袋子提起来,往门口走,在门槛那里停了一下,“曾总,那个采购经理,他刚才说需要内部确认,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会,”曾浩说,“他打这个电话之前已经把我们的材料研究过了,他打来是因为他觉得有戏,不是例行回复,有戏的人不会轻易让谈判断掉。”

许文出去了。

曾浩把手机放下,把剧本合上,站起来,赶去拍摄现场。

...

“这样下去不行!”

彭柄盯着监视器屏幕里迪立热巴的脸,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叫停之后她需要至少五分钟才能重新进入状态,叫一次就多等五分钟,他今天已经叫了十二次。

问题不在技术,她的站位、走位、台词都没问题,问题在眼睛,第四十五场是独角戏,她一个人对着空气,没有对手演员,情绪要从自己内部调出来,但她每次走到那个节点,眼神就散了,那种散不是空洞,是她在想“我现在应该哭”,一旦在想这件事,就完了。

“停,”彭柄按下对讲机,“热巴,出来喝点水。”

片场的灯还亮着,道具组的人靠在角落里刷手机,灯光师站在梯子上没动,已经习惯了。

曾浩在监视器区站着,一直没说话,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站着看。

彭柄走过来,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放,“十三遍了,她现在状态越来越紧,我再逼下去今天拍不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去说两句。”

彭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让。

迪立热巴站在布景区外边,工作人员递了水过来,她接了,没喝,两手握着瓶子,低着头,睫毛有点湿,不是哭出来的,是憋的。

曾浩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没有蹲下来,没有拍肩膀,就是站着,声音不大,就够她听见的音量,“你记不记得签约那天,你在我办公室等了多久。”

迪立热巴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茫然,“什么。”

“签约那天,”他说,“你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许文进来跟我说你到了,我说再等等,你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没有走。”

她没说话,眼神还停在他脸上。

“第四十五场那个女的,”曾浩说,“她等的那件事,跟你等的那件事,是一样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没有再说,转身走回监视器那边。

彭柄跟着他走回来,小声问,“你说了什么。”

“让她想了一件真实的事,”曾浩说,“开机吧。”

彭柄拿起对讲机,看了一眼布景区方向,迪立热巴已经走回去了,站到位置上,工作人员收走了水瓶,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眼睛定在前方某个点上。

彭柄没有再犹豫,“第十四遍,走。”

这一遍走到那个节点,她没有散。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撑着,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实的,摄影师后来跟彭柄说那个镜头他差点忘了推焦,就是愣了一下。

彭柄喊了收,布景区的灯开始切换,道具组的人站起来开始收东西,迪立热巴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往场边走,经过监视器区的时候,她的眼神往曾浩那边扫了一下,很快,就是那么一下。

曾浩在看回放,没有抬头。

她出去了。

彭柄凑过来看回放,看完,没有说废话,就一句,“这条用。”

曾浩把对讲机还给彭柄,“今天还有几场。”

“今天就这一场情绪戏,还有两个走位戏,简单,”彭柄说,“你不用在这盯,我发你日报。”

“嗯。”

曾浩从片场出来,走廊里比里面安静,脚步声踩在地板上有回声,他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文的消息:竞品调查整理好了,你现在方便看吗。

他把消息回了一个字:来。

许文是直接来的,不是发文件,人进了办公室,把那一页纸放到桌上,在对面坐下,“我查了企鹅音乐和虾米最近三个月的独家版权动作,整理了几个关键点,你看一下。”

曾浩把那页纸拿过来。

上面列着几行:企鹅音乐Q4独家签约集中在头部流量艺人,均价版权费比半年前涨了大约三成;虾米主攻小众文艺向,签了几个独立音乐人,版权费不高但条款里有衍生授权;网易云这段时间动作相对少,但上个月刚和一个选秀节目谈了联合推广协议,具体艺人名单没披露。

曾浩看到最后那行,停了一下。

“网易云和选秀节目的联合推广协议,”他说,“你知道是哪个节目吗。”

“不知道,”许文说,“我查到的是行业媒体的一个简短报道,没有具体名字,就说是某档即将播出的选秀综艺。”

曾浩把那页纸放下,“你去找一下这个报道的原文,把发布日期和媒体名称给我,另外,你跟网易云那个采购经理再发一封邮件,就说我们这边有一些新的数据想在正式答复前补充给他,不用说什么数据,就是这句话。”

许文把这两条记下来,“为什么要发这封邮件。”

“因为他们内部现在在评估我们这个案子,”曾浩说,“我们发这封邮件不是真的要补充数据,是让他知道我们这边还有牌没打出来,他在等答复之前会把这件事汇报给上级,上级会多想一层,多想一层对我们有利。”

许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那两条又看了一遍,站起来,“好,我去弄。”

“还有,”曾浩说,“那个选秀节目如果是爱奇异的项目,你今天就告诉我。”

许文往门口走,在门槛停了一下,“如果是呢。”

“如果是,我们的条款要加一条,”曾浩说,“你先查,查到了再说。”

许文出去了。

窗外停车场的灯已经亮了,是那种橙黄色的钠灯,把楼下的地面照得有点旧,几辆车停在那里,引擎都是熄的。

张天嗳来的时候,停车场的灯刚亮没多久。

她没有提前发消息,就是出现在门口,敲了两下,推开,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放到腿上,“你那天说等你消息,我就等着了。”

“克拉恋人还没杀青,”曾浩说,“我说过的。”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来催你谈项目的。”

她把这句话说完,没有继续,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窗外停车场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条光,又消失。

她把外套从腿上挪开,放到旁边的椅背上,手腕上有一条细的银链,在灯光下很轻地晃了一下。

“上次你办公室里那个卤味,”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提这个,“是谁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