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锦囊秘辛

腊月廿五,大雪初霁。

连着下了四日的雪终于停了,日头从云层后探出来,将新郢城照得一片明晃晃的亮。宫阙的琉璃瓦上积雪未化,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檐角垂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谢雁声又是一夜未眠。

天将破晓时,她唤来青黛:“去请玄帅。说我有要事相商。”

青黛应声退下。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萧绝尘踏着晨露而来。

他今日着了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霜。进殿时带来一身寒气,却在看见谢雁声苍白的脸色时,眉头微蹙:

“姐姐又是一夜未睡?”

谢雁声屏退左右,将昨夜那两封信推到他面前。

烛光下,泛黄的信纸摊开在紫檀木案几上,墨色已经褪了许多,但娟秀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你看。”她说,声音沙哑。

萧绝尘扫了一眼信纸,神色未变,仿佛早已料到。

他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汤已经凉透,他却不在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姐姐都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谢雁声盯着他。

“猜到七八分。”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三年前截获密信时,便觉得蹊跷。后来查了谢伯父当年出使西秦的记录——永昌十三年春,谢伯父奉旨出使西秦,为期三月。回程时在边境遇袭,重伤,在西秦养伤一月才归。”

他抬眼,目光平静:“而西秦长公主的起居注记载,永昌十三年冬,她‘病重’,闭门不出整整九月。次年秋,诞下一子,取名秦珏。时间……都对得上。”

谢雁声袖中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绝尘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告诉你又如何?让姐姐知道,自己敬仰了一辈子的父亲,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让姐姐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这个弟弟的母亲,是害死你母亲、害得谢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姐姐,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谢雁声怔怔看着他。

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一片破碎的光。她忽然笑了,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苍凉:“所以你们都瞒着我。父亲瞒着我,姑姑瞒着我,连你也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所谓的‘家国大义’,守着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忠烈之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呼啸而入,吹得她鬓发散乱。她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萧绝尘,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萧绝尘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最恨被人当棋子。”她转过身,眼底一片赤红,“父亲把我当棋子,安排好了我的退路,却从不问我愿不愿意退。姑姑把我当棋子,临终托孤,让我护着你,却从不问我护不护得住。连你——”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

“连你也把我当棋子。查到了真相却不告诉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朝堂上与人周旋,在夜里独自挣扎……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萧绝尘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却让她忘记了疼痛。“姐姐觉得我在看戏?”他声音发颤,像在极力克制什么,“姐姐以为,我看着你为谢伯父的‘忠烈’之名苦苦支撑,看着你为守住这片江山呕心沥血,看着你夜夜难眠、日渐消瘦……我心里好受?”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忽然扯开自己的衣襟。

玄色劲装下,胸口处赫然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斜贯至心口,皮肉外翻,虽然已经愈合,依旧能看出当初伤得有多重。

“三年前北境之战,我为救姐姐,身中十七刀。”他指着那道最深的伤疤,“这一刀,离心口只差半寸。军医都说我活不成了,可我活下来了。姐姐知道为什么吗?”

谢雁声怔怔看着那道伤疤,喉咙发干。

“因为我在昏迷中,听见姐姐在哭。”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破碎的温柔,“姐姐说:‘阿烬,别死。你死了,姐姐怎么办?’”

他抬眼,看着她:“就为了这句话,我从鬼门关爬回来了。就为了能继续站在姐姐身边,继续护着姐姐,继续……看着姐姐。”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红血丝:“所以姐姐说我把你当棋子?是,我是把姐姐当棋子——是我萧绝尘这辈子,唯一想握在掌心、护在身后、至死不放的棋子。”话音落,殿内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烛火噼啪炸开的轻响。

谢雁声看着他,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深情,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萧绝尘怔了怔,缓缓蹲下身,伸手想碰她,却在触及她肩头时停住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姐姐,对不起。”

谢雁声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瞒着你。”他顿了顿,“也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谢雁声沉默了许久。

久到萧绝尘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一片清明。“秦珏那边,”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两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萧绝尘也站起身,整理好衣襟,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淡的模样:“他若安分,我便留他一命。他若有异动……”

“他不能死。”谢雁声打断他。

萧绝尘眉头微蹙:“姐姐要护他?”

“不是护他。”谢雁声转身,目光平静,“是要用他。”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西秦的位置:“西秦长公主只有这一个儿子。若秦珏死在新郢,西秦王便有借口发兵。但若秦珏活着,且对我们有用……”

她抬眼,看向萧绝尘:“你说,西秦长公主会怎么选?”

萧绝尘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走到她身侧,看着舆图,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姐姐想用秦珏,牵制西秦?”

“不止。”谢雁声指尖划过舆图,从西秦到北燕残部,“西秦与北燕残部素有往来。若我们能通过秦珏,掌握他们的联络方式,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甚至,反过来利用这条线,给北燕残部传递假消息。”

萧绝尘看着她,眼底漾开欣赏的光。

这才是他认识的谢雁声——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能在绝境中,找到最有利的那条路。

“姐姐打算怎么做?”他问。

谢雁声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双鱼佩。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小小的“谢”字清晰可见。

“把这枚玉佩,”她将玉佩递给萧绝尘,“还有这封信,交给秦珏。”

萧绝尘接过,眉头微蹙:“姐姐要与他相认?”

“不是相认。”谢雁声摇头,“是……给他一个选择。”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他的生父是谁,他的生母为何将他送到新郢。然后,让他选——是继续做西秦的棋子,还是……做谢家的儿子。”

萧绝尘眸光微闪:“姐姐不怕他选了前者?”

“怕。”谢雁声转身,看着他,“但我更怕,他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父亲欠他的,我来还。父亲未尽的责,我来担。至于他如何选……”她闭上眼:“那是他的事。”

萧绝尘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许久,才轻声说:“姐姐,你总是这样。”

“怎样?”

“总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谢伯父的事,与你无关。秦珏的事,也与你无关。你不欠任何人。”

谢雁声睁开眼,望着窗外。

晨光熹微,雪地反着刺眼的光。宫道上有宫人在清扫积雪,铁锹刮过青石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我姓谢。”她轻声说,“谢家的债,谢家人来还。谢家的错,谢家人来担。”

她转头,看向萧绝尘:“就像你,萧绝尘。你身上流着旧大渊皇室的血,可你从未想过复国,从未想过夺回那本该属于你的江山。为什么?”

萧绝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那江山,是用万千将士的血染红的。因为那皇位,是用无数百姓的命堆起来的。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她:“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江山,而是能站在我身边,与我并肩看这江山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缩在她怀里、发着高热的孩子。那时他说:“姐姐,我长大了保护你。”如今他说:“我想要的,是能站在我身边,与我并肩看这江山的人。”

原来十年光阴,改变的不仅仅是容颜,还有……心。

“萧绝尘。”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会恨我吗?”

萧绝尘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眼底却翻涌着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姐姐永远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若真有那一天,那一定是我错了。我会改,改到姐姐愿意重新站在我身边为止。”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所以姐姐,千万别给我这个机会。我这个人……改起来,很可怕的。”

谢雁声怔怔看着他。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去办事吧。把玉佩和信,交给秦珏。”

“是。”萧绝尘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姐姐。”

“嗯?”

“好好睡一觉。”他声音温柔,“一切有我。”说完,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