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宴惊鸿

冬至夜宴,设在麟德殿。

这是新朝立国后的第一个大宴,又是接待西秦使团,故而办得格外隆重。殿内张灯结彩,三十六盏琉璃宫灯将殿堂照得如同白昼,鎏金蟠龙柱上缠着红绸,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殿中央设了歌舞乐台,两侧各摆二十四席,席上皆陈设着金盘玉盏,佳肴美馔,香气氤氲。

谢雁声到得晚。

她今日着了身胭脂红织金凤纹朝服,与那日月白的素雅不同,这身衣裳华贵非常,九尾凤冠上垂下的珍珠流苏长及肩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烛光里漾开一片细碎的光晕。唇上点了朱红口脂,衬得面色不再那么苍白,反倒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明艳。

进殿时,百官早已到齐,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执政官。”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谢雁声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主位。经过西秦使团席位时,她脚步未停,眼角余光却瞥见秦珏正抬眼看她。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大氅,坐在西秦使团首位,身后立着两个护卫。见她看过来,他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举杯致意。谢雁声面色未变,只略一点头,便在主位坐下。

宴席开始。丝竹管弦之声响起,一队身着霓裳的舞姬翩然而入,水袖翻飞,裙裾旋开,如百花绽放。殿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百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谢雁声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目光却落在殿外——

风雪又起。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飘落,被殿内透出的烛光照亮,像无数飞舞的萤火。宫道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值夜的羽林卫站在风雪里,铁甲凝霜,像一尊尊墨黑的雕像。

“执政官。”身侧传来礼部尚书的声音:“西秦秦珏公子擅琴,今日盛会,可否请公子奏上一曲,以助雅兴?”

谢雁声收回目光,看向下首的秦珏。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既是执政官有命,珏自当从命。”

宫人抬来焦尾琴,设于殿中央。秦珏净手焚香,在琴案后坐下,指尖轻拨,试了几个音。那琴音淙淙,如清泉击石,未成曲调先有情。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秦珏抬眸,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谢雁声脸上。许久,他才垂眸,指尖在琴弦上划过——一曲《高山流水》,倾泻而出。

琴音时而激昂如裂帛,时而婉转如低语。时而似高山巍巍,云雾缭绕;时而似流水潺潺,穿石过涧。殿内众人皆听得入了神,连侍立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雁声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七年前北境别院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琴声,这样的曲子。

那时她伤未愈,靠在软榻上,听他弹琴。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他垂眸抚琴,神情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存在,只有这一曲、一琴、一人。

一曲终了,她轻声问:“这曲子讲的是什么?”

他抬头看她,眼中漾着温柔的光:“讲知音难觅。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

她说:“何必如此。知音难觅,但并非没有。”

他笑了:“阿晏说得对。”

后来她伤愈离开,留书不告而别。再后来,战火燎原,山河破碎,两人各为其主,再未相见。

如今琴音依旧,人事已非。

“铮——”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悠长。

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百官纷纷称赞:“秦公子琴艺超绝,当世罕见!”

秦珏起身,向谢雁声躬身:“献丑了。此曲……赠故人。”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

席间顿时起了些微骚动。有老臣交换眼色,有年轻官员窃窃私语。谁都知道执政官七年前曾在北境失踪三月,而西秦秦珏公子那时恰在北境游历……

谢雁声面色未变,举杯:“秦公子琴艺超凡,当赏。”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朗笑:“这么好的曲子,本帅来迟,竟没赶上,可惜可惜。”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萧绝尘大步踏入殿中。他今日换了身玄色绣金蟒纹常服,玉冠束发,外罩同色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少了平日的肃杀之气,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韵致。

只是那双眼睛,扫过秦珏时,依旧冷得像淬了冰。“玄帅。”谢雁声淡淡开口,“既来了,便入席吧。”

萧绝尘却径直走到她席前。

满殿目光注视下,他弯腰,从她案上取了那杯她刚饮了一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甚至用舌尖舔了舔杯沿,将那点残留的口脂也卷入口中。

“啪嗒——”有大臣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满堂死寂。

萧绝尘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秦珏,笑容灿烂:“久闻秦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来,本帅敬你一杯。”

宫人忙奉上酒。

秦珏起身接酒,两人碰杯时,萧绝尘忽然压低声音:“秦公子这曲《高山流水》弹得是好,只是不知……这‘知音’二字,秦公子配不配得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

秦珏脸色微变,却依旧维持着风度:“玄帅说笑了。”

“说笑?”萧绝尘挑眉,忽然提高声音,“本帅从不说笑。只是提醒秦公子一句——有些东西,不是你的,莫要肖想。”这话已近乎挑衅。

殿内气氛骤冷。百官屏息,纷纷看向谢雁声。

谢雁声缓缓放下酒杯。“萧绝尘。”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退下。”

萧绝尘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忽然笑了。他躬身,姿态恭敬:“臣失态,这就退下。”

说完,竟真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自顾自斟酒,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宴席继续,歌舞又起。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夜这场戏,还没完。果然,宴至中途,谢雁声称不胜酒力,提前离席。

她刚走出麟德殿,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姐姐走这么快做什么?”萧绝尘跟上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怕我当众让秦珏难堪?”谢雁声不理他,径直往寝宫方向走。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碎碎,落在两人肩头。宫道上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穿过御花园时,萧绝尘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放手。”谢雁声冷声道。

他却握得更紧,将她带到假山后的梅林里。这里僻静,红梅映雪,暗香浮动,将外头的歌舞喧嚣隔绝开来。

“姐姐生气了?”他低头看她,眼中带着孩子气的探究,“因为我说了秦珏?”

谢雁声挣开他的手:“萧绝尘,你是玄甲卫统帅,不是三岁孩童。今日之举,成何体统?”

“体统?”他嗤笑,“那姐姐与故人眉目传情,又成何体统?”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逼近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梅树之间,“方才他弹琴时看你的眼神,当我瞎了看不见?‘赠故人’……好一个赠故人!”他呼吸有些急促,温热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谢雁声别开脸:“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萧绝尘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姐姐可知,我最恨你这副样子——永远冷静,永远清醒,好像谁都不能让你动容。”

他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

谢雁声浑身僵硬,想要推开他,手腕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放开。”她声音发颤。

“不放。”他低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十年前你捡到我那日,我就对自己发过誓——这辈子,死都不会放开你。”

梅雪簌簌落下。红梅的花瓣飘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暗香浮动,呼吸交缠,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暧昧。

谢雁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偏执、疯狂、痛苦,还有……一丝乞求。

“阿烬。”她忽然叫了他从前的名字。

萧绝尘浑身一震。“你还记得,我教你读的第一本书是什么吗?”她轻声问。

他沉默片刻,哑声道:“《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那你做到了吗?”她看着他,“如今你位极人臣,手握重权,可曾做到‘得道’二字?”

萧绝尘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姐姐是在怪我……手段狠辣?”

“我是在告诉你,”谢雁声一字一句,“若你继续这般行事,终有一日,会众叛亲离。”话音落,她感觉到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松了。

萧绝尘后退一步,眼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众叛亲离……”他低低重复,忽然笑了,“那又如何?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除了你。最后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谢雁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大氅在雪中翻飞,像只折翼的孤雁。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缩在她怀里、发着高热却死死拽着她衣角不肯松手的孩子。那时她拍着他的背,轻声哄:“不怕,姐姐在。”

如今他长大了,强大了,却好像……比当年那个孩子,更害怕失去。

雪越下越大。谢雁声独自站在梅林里,许久未动。

直到青黛寻来,为她披上斗篷:“执政官,该回宫了。外头冷。”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梅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株红梅开得正盛,雪落在花瓣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花瓣边缘滴落,像极了眼泪。

回到寝宫,已是亥时三刻。

谢雁声屏退宫人,独自坐在暖阁里。炭火燃得正旺,她却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袖中那枚双鱼佩沉甸甸的,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她取出玉佩,对着烛火细看。羊脂白的玉质,温润如凝脂。双鱼衔环的雕工精细,鱼鳞片片分明,鱼眼处镶着极小的墨玉,在烛光里闪着幽微的光。边缘那个小小的“谢”字,笔划婉转,显然是女子手笔。

她记得母亲也有一手好字。但母亲的字,是清秀端庄的楷体,而非这般婉转的篆体。

这字……是谁刻的?

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叩击声。“谁?”她警觉抬头。

“是我。”秦珏的声音。

她蹙眉,起身推开窗。窗外站着秦珏,他换了身玄色劲装,肩上落了层薄雪,显然已在外面站了许久。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

“秦公子这是何意?”她语气疏离。

秦珏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看完这个,你就明白了。”谢雁声没有接。

“若还是七年前,我会信你。”她看着他,“但现在,秦珏,你是西秦质子,我是新郢执政官。我们之间,不该有私下往来。”

秦珏苦笑:“你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她淡淡道,“就像你,当年那个会说‘愿天下再无战火’的少年,如今不也成了西秦的棋子?”秦珏脸色一白。

沉默良久,他忽然将信放在窗台上。“看不看随你。”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雁声,我只说一句——谢伯父,从未背叛过南楚,更未背叛过你的母亲。”说完,他身影消失在雪夜中。

谢雁声盯着那封信,许久,终究伸手拿起。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没有署名,只以火漆封口,火漆上的印鉴已经模糊,看不清图案。

她拆开火漆,抽出里头的信纸。只有一页。

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依旧能看清内容:

“谢郎如晤:

见字如面。边关一别,已三月有余。听闻南楚朝局动荡,郢州危殆,妾心甚忧。此前所托之事,妾已暗中打点,西秦边军三万,随时可南下助你守城……

……然妾有一事,不得不言。前日宫中御医诊脉,确妾已有身孕。算来时日,当是去岁你出使西秦之时。此子是你的骨血,妾必珍之重之,然其身份特殊,将来恐难见天日……

……盼你珍重,盼来日重逢。

玉娘手书”

信纸从谢雁声指间滑落。她浑身冰冷,耳中嗡嗡作响。

父亲……和西秦长公主……有一个孩子?算算时间,若是去岁父亲出使西秦时……那孩子如今,该是……

她猛地想起什么,跌跌撞撞扑到书案前,翻出萧绝尘三年前截获的那批密信副本——那是他昨日离开前,命人悄悄送来的,说“姐姐或许用得上”。

颤抖的手指一页页翻过。找到了。同样娟秀的字迹,同样落款“玉娘”。但这封信的日期,是郢州城破前一个月。

“……谢郎,援军之事恐有变。我王兄疑心甚重,已察觉妾私调兵马之事。若事败,妾死不足惜,唯恐连累于你……

……另,那孩子已平安诞下,是个男孩。眉眼极似你,妾为他取名‘珏’,取‘双玉合璧’之意。此生恐难父子相认,唯愿他平安长大……

……若他日山河破碎,你我不复相见,盼你珍重自身。勿念。

玉娘绝笔”

“珏”……秦珏。谢雁声瘫坐在椅中,脑中一片空白。

所以秦珏……是父亲和西秦长公主的私生子?是她的……半个弟弟?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复杂。难怪他会在西秦宫中艰难生存却依旧护着那枚玉佩。难怪他说“谢伯父从未背叛”。

原来如此!

谢雁声忽然想起父亲战死前,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那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岁安吾儿:

爹爹此生,无愧天地,无愧君王,唯负二人。一为你母亲,一为……罢了,不说也罢。

若他日你遇困境,可往西去。那里……或许有人能助你。

珍重。

父绝笔”

当时她不懂“往西去”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父亲早就安排好了退路——若郢州守不住,让她去西秦,找长公主,找秦珏。

可是父亲,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没有逃。她留下来了。她守着这片你誓死捍卫的土地,从十六岁守到如今二十六岁。从谢家大小姐,守成了新朝执政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冷得刺骨,却让她彻底清醒。

她看着掌心那枚双鱼佩,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合拢手指,将玉佩紧紧攥住。

玉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恍若未觉。“父亲,”她对着窗外风雪,轻声说,“你未做完的事,女儿来做。你未守住的江山,女儿来守。”

“至于秦珏……”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我会护着他。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是这世上,除我之外,唯一流着你血脉的人。”说完,她转身走回书案。

重新点燃蜡烛,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传令:三日后子时,东华门驿馆大火,务必‘干净’。”写罢,她将纸折好,唤来青黛。“送去玄甲卫衙门,”她说,声音平静无波,“亲手交给萧统帅。”

青黛接过密信,指尖微颤:“执政官,这……”

“去。”谢雁声打断她。

青黛不敢再言,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