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银狐现踪

北燕大营,扎在落雁关外三十里处的黑水河畔。时值正月十九,河面冰封如镜,映着连绵军帐和漫天星斗。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肃杀之气。

陆承影端坐虎皮椅上,着了身玄铁重甲,外罩墨狐大氅。他年约四旬,面如刀削,一双鹰目锐利如刃,左颊一道旧疤自眉骨斜贯至下颌,更添狰狞。此刻正盯着案上沙盘,手指在“新郢”二字上重重一敲。

“银狐还没找到?”他开口,声音沉如闷雷。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副将拓跋宏硬着头皮出列:“元帅,已搜遍营区,不见踪影。守夜的士卒说……昨夜子时,见她往河边去了,之后再未回来。”

“废物!”陆承影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令箭筒哗啦作响,“三千亲卫,看不住一个女人!”话音未落,帐帘忽被掀开。寒风卷着雪花灌入,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来人着了身素白狐裘,面覆银狐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正是失踪一夜的萧望舒。

“元帅找我?”她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陆承影盯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怒意,有忌惮,更有一种扭曲的欣赏:“你去哪了?”

“勘察地形。”萧望舒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黑水河上游,“新郢守将谢雁声,擅用火攻。若我是她,必会趁冰封未融,在上游筑坝蓄水,待我军渡河时决堤。”她抬眸,“元帅不想重蹈西秦覆辙吧?”

帐内一片倒抽冷气声。拓跋宏急道:“末将这就派人去查!”

“不必了。”萧望舒淡淡道,“我已在上游三处险要埋下炸药,若有人筑坝,连人带坝一同送上天。”

陆承影眼中怒色稍缓,却仍盯着她:“既如此,为何不报?”

“军情紧急,不及禀报。”萧望舒顿了顿,“何况……元帅不是将我软禁了么?”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记耳光扇在陆承影脸上。帐内气氛陡然紧张,几个将领的手已按上刀柄。

陆承影忽然笑了,笑声却冷:“好,好个银狐。本帅问你,落雁关破时,你为何阻止屠城?那些南蛮贱民,死不足惜!”

萧望舒沉默片刻,缓缓摘下面具。帐内烛火跳跃,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眼与谢雁声有五分相似,只是轮廓更深,唇色更淡,像一尊冰雕玉琢的瓷人。她看着陆承影,一字一句:“元帅要的是天下,不是焦土。杀尽百姓,谁为北燕种粮纳赋?谁为大军修桥铺路?暴秦之鉴在前,元帅难道要重蹈覆辙?”

“你——”拓跋宏怒喝,“竟敢将大燕比作暴秦!”

萧望舒不理他,只看着陆承影:“更何况,谢雁声以仁德立新郢,深得民心。若我军屠戮百姓,正中她下怀——届时北境汉民同仇敌忾,这仗,元帅还想打多久?”

陆承影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挥手:“都退下。”

众将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令。待帐内只剩二人,陆承影才缓缓起身,走到萧望舒面前。他身高九尺,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望舒,”他忽然唤他小名,声音竟带了几分柔和,“你跟了我十年。这十年,我待你如何?”

萧望舒垂眸:“元帅待我如亲女。”

“那为何……”陆承影伸手,指尖拂过她脸颊,“你总是这般冷冰冰的?难道这十年养育之恩,还暖不热你的心?”

萧望舒不动,任他触碰,声音依旧平静:“元帅要的,是一柄锋利的刀。刀若有了温度,便钝了。”

陆承影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收回,转身望向帐外风雪:“你可知,王庭来了密令——若此战不胜,便赐死我。”

“我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陆承影声音转冷,“若我死,你也活不了。王庭那些老东西,早就视你为眼中钉。因为……”他回头,眼中闪过狠戾,“你太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

萧望舒抬起眼,与他对视:“所以元帅更该信我。这天下,只有我能帮你赢。”

“凭什么?”

“凭我知道谢雁声最大的软肋。”萧望舒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这是她的身世——她并非谢巍亲生,而是前朝大渊公主宸妃之女,体内流着大渊皇室最后的血脉。而传国玉玺,就在她手中。”

陆承影瞳孔骤缩,“更妙的是,”萧望舒继续道,“她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萧绝尘,其实是她的亲弟弟——当年宫变时被潜龙渊救走的皇子。这对姐弟相认不相识,一个守着玉玺想复国,一个护着百姓要太平。”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冰冷笑意,“元帅说,若让他们知道真相,会如何?”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陆承影盯着那卷绢帛,许久,缓缓坐下:“你要如何做?”

“放出消息,引萧绝尘来救他妹妹。”萧望舒将绢帛推到他面前,“然后,在青龙峡设伏。我要亲自……会会我这个哥哥。”

同一时刻,新郢宫内。

谢雁声独坐密室,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传国玉玺、母亲遗物玉佩、父亲那封染血家书。门外传来轻叩,燕青辞的声音响起:“雁声,有消息了。”

“进。”

燕青辞推门而入,带来一身寒气。她抖落斗篷上的雪,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天机阁在北燕的暗桩传回消息,银狐真名萧望舒,年二十六,二十六年前被北燕大将军陆鸣从战场捡回,收为养女。此女精通兵法毒术,更擅易容伪装,这十年为北燕攻破十七城,从未失手。”

谢雁声指尖抚过“萧望舒”三字,声音发颤:“二十六年前……战场?”

“是。”燕青辞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当年大渊亡国夜,皇宫起火,宸妃诞下一对龙凤胎后血崩而亡。太监将女婴交给谢家死士——那就是你。男婴则被潜龙渊旧部带走,下落不明。”她顿了顿,“但据我查证,那男婴途中被北燕截获,陆鸣将他与另一夭折婴孩调包,真皇子被秘密送往北燕为质,成为陆承影身边的谋士。而那个被调包的假皇子……”

“就是阿烬?”谢雁声接话。

燕青辞点头:“萧绝尘,本名姬玄宸,实为潜龙渊寻来的替身,从小被灌输复国使命。而他真正的妹妹萧望舒,在北燕被培养成杀人利器。”她握住谢雁声的手,“雁声,这对兄妹……都是可怜人。”

谢雁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清明:“青辞,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我要萧望舒这二十六年的全部资料,事无巨细。”谢雁声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境舆图前,“第二,传信给陆承影军中的暗桩,告诉他——三日后,我在青龙峡等他。”

燕青辞一愣:“你要亲自去见陆承影?”

“不,”谢雁声手指点在青龙峡位置,“我要见的是萧望舒。”她转身,烛火映得她眼中一片坚定,“既然她是我妹妹,那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带她回家。”

“可太危险了!万一陆承影设伏……”

“所以要你帮忙。”谢雁声从案下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北境地道图,其中一条,正好通到青龙峡后山。你带三百好手先行潜入,若见信号,便炸山封路。”

燕青辞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倒吸凉气:“谢老将军竟留下如此后手……”

“父亲说,为将者,当虑败而不畏败。”谢雁声轻声道,“他这一生,为这个国家,算尽了最后一步。”二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秦珏的声音响起:“姐姐,我能进来吗?”

谢雁声与燕青辞对视一眼,将图纸收起:“进。”

秦珏推门而入,着了身素白锦袍,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他走到谢雁声面前,忽然跪了下去。“珏儿,你这是做什么?”谢雁声忙扶他。

秦珏不起,只仰头看她,声音哽咽:“姐姐,我都知道了……姬晟说的那些,我去查证了。我母亲她……确实毒杀了父王。”他闭上眼,泪珠滚落,“我还知道,姐姐留我在身边,并非为了牵制西秦,而是因为……我是谢将军临终前,托付给您的。”

谢雁声怔住。

“除夕夜那晚,赵磐都告诉我了。”秦珏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谢将军战死前,托亲兵送出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若他战死,请姐姐务必找到西秦质子秦珏,护他周全。因为……”他声音颤抖,“因为他与我父王,曾是结拜兄弟。郢州城能守三年,全靠西秦暗中输送粮草。”

谢雁声接过信,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吾儿雁声:父将死,无憾。唯念及西秦故人之子珏,年方十二,质于南楚,恐遭牵连。若得生,望吾儿护之,以全父与秦兄结义之情。”信纸边缘有干涸的血迹。

“所以姐姐这些年待我好,不是因为利用,”秦珏泪如雨下,“而是因为……这是父亲的遗命。”

谢雁声蹲下身,将他揽入怀中,像儿时那般轻拍他的背:“傻孩子,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我待你好,是因为你就是你,是那个会为我采梅煮茶、会为将士包扎伤口、会在城破时死死护着百姓的秦珏。”她顿了顿,“至于你母亲的事……那是上一代的恩怨,不该由你来背负。”

秦珏在她怀中痛哭失声。许久,他才止住泪,擦干脸,郑重叩首:“姐姐,从今往后,秦珏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要我守新郢,我必死守;您要我赴黄泉,我绝不皱眉。”

谢雁声扶起他,替他理了理衣襟:“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好好看着这太平盛世。”转头看向燕青辞,“青辞,我走之后,新郢就交给你们了。”

“你要去哪?”二人齐声问。

谢雁声望向窗外北方,风雪正急:“去接我妹妹回家。”

当夜子时,萧绝尘寝殿。

他靠在榻上,手中捏着刚到的飞鸽传书——是萧望舒的亲笔:“哥哥,若想知身世真相,三日后青龙峡见。只许你一人来,否则……你永远见不到谢雁声活着回来。”

殿门轻响,谢雁声走了进来。她着了身夜行衣,长发束成男儿髻,腰间悬着匕首“幽夜”。见他未睡,微微一怔:“怎么还不休息?”

萧绝尘看着她,忽然问:“姐姐,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谢雁声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他额温:“怎么又问这个?”

“回答我。”他抓住她手腕,力道很大。

谢雁声沉默片刻,轻声道:“阿烬,这世上没有人能永不骗人。便是父子夫妻,也有难言之隐。”她看着他眼睛,“我只要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萧绝尘松开手,忽然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柔:“姐姐,三日后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办点私事。”他避而不答,只从枕下取出一枚虎符,放入她掌心,“这个你收好。若我三日后未归,玄甲卫就交给你了。”

谢雁声看着掌中冰冷的虎符,心头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阿烬,你……”

“姐姐,”他打断她,倾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如羽毛拂过,“保重。”这一吻很轻,却让谢雁声浑身僵住。等她回过神,萧绝尘已躺下闭上眼,仿佛刚才一切只是错觉。

她握着虎符,在榻边坐了许久,终是起身离开。

殿门合上的刹那,萧绝尘睁开眼,看着那扇门,低声自语:“姐姐,若此去无回……下辈子,换我做哥哥,护你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