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涌云谲

正月十七,新郢宫城虽经血战余烬未冷,却不得不行那开年首次大朝会。麟德殿内,蟠龙金柱上犹见刀劈斧凿之痕,丹陛玉阶尚存未洗净的血迹。

百官分列两班,人人面上俱是惊魂未定之色,更有几位年老臣子,见那殿角新补的琉璃瓦,想起前夜厮杀,竟不自禁颤抖起来。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但见殿后转出一人,着了身素白锦袍,外罩玄狐大氅,发髻高绾只簪一支碧玉簪——正是谢雁声。她左臂以素帛悬在胸前,面色苍白如纸,行走间却依旧挺直如松。登御阶,临宝座,却不就坐,只立于案前,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众卿,”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前夜之事,想必已尽知。西秦十万大军虽退,然我新郢将士,折损逾万。此仇此恨,铭刻五内。”顿了顿,忽将案上一卷诏书展开,“今日朝会,颁三事。”

满殿寂然,唯闻殿外北风呼啸。

“其一,追封云州太守顾清晏为忠烈侯,谥‘文贞’,于云州建祠立碑,享四时香火。其家一百三十七口,皆入忠烈祠,子孙永免赋役。”话音落,文臣队列中有人倒吸凉气。顾清晏明面降秦,虽实为诈降,然终究落了个叛臣之名。执政官此举,岂非公然与西秦撕破脸面?

“其二,”谢雁声继续,“西秦战俘三千七百人,除主帅姬晟暂押候审外,余者皆释。每人发干粮三日,棉衣一件,遣送出城。”

这下武将队列也骚动起来。兵部尚书出列急谏:“执政官三思!这些俱是手上沾血的贼子,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谢雁声不答,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他们也是父母所生,妻儿所盼。西秦王庭不仁,我新郢却不可不义。”转目看向那尚书,“若杀俘能止干戈,天下早该太平了。”

那尚书还要再言,却见她眸中寒光一闪,竟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其三,”谢雁声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此物,诸君可识得?”

那是一方紫檀木匣,匣身雕九龙盘云,虽陈旧却难掩华贵。她掀开匣盖,殿内顿时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匣中黄绫衬底上,赫然卧着一方玉玺。玉质莹白如凝脂,螭龙纽,五龙交缠,印文虽远观不真切,然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但凡是读过史书的,谁人不晓?

“传……传国玉玺?!”老臣王太傅颤巍巍出列,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天佑新郢!天佑华夏啊!”

满殿哗然如沸水。有跪地叩首者,有窃窃私语者,更有眼中闪过贪婪之光的。谢雁声冷眼扫过众人神色,忽将木匣合上,淡淡开口:“此物非祥瑞,实乃灾星。大渊得之而亡,西秦夺之而败。今日——”她顿住,一字一句,“本执政官将此玺悬于城门楼上,有能者,取之。”

“执政官不可!”满殿跪倒一片。

王太傅以头抢地:“此乃国本,岂可儿戏!昔卞和献玉,尚刖足而不悔;今执政官得玺,反欲弃之如敝履乎?”

谢雁声缓步下阶,行至王太傅身前,亲手扶起这须发皆白的老臣:“太傅,您教我读史时曾说,得民心者得天下。那请问——”她环视满殿,“是靠这方石头得民心,还是靠城下三万将士的血肉,靠城中百姓碗里的米粮,靠我等在此商议的政令纲常?”

满殿哑然。

“西秦王要此物,我给他机会。”谢雁声走回御阶,声音陡然转厉,“三日后午时,玉玺悬于南城门。有本事破我新郢城防者,玺归其主。若无本事——”她冷笑,“就休怪我不客气。”

朝会散时,日头已高。谢雁声独坐殿中,看着那方紫檀木匣,指尖划过冰凉的匣身。青黛奉茶进来,见她神色,轻声问:“执政官当真要悬玺?”

“悬。”谢雁声合眼,“不仅要悬,还要悬得天下皆知。你去传信天机阁,将这消息散出去,散得越远越好。”

青黛不解:“这是为何?”

谢雁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引蛇出洞。我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少人,还惦记着这块亡国之玉。”顿了顿,又问,“萧统帅那边如何?”

“军医说高烧已退,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方才醒了一次,问执政官何在,又昏睡过去了。”

“秦珏呢?”

青黛迟疑:“秦公子自地牢出来,一直闭门不出。送去的饭食,原封不动退回。”

谢雁声轻叹一声,正要说话,忽闻殿外传来清脆笑声:“好个谢雁声,几年不见,越发会折腾了!”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如烈火般卷进殿来。但见来人着了身胭脂红劲装,外罩火狐大氅,腰间悬一对鸳鸯短刀,眉眼明艳如三月桃花——正是天机阁少主燕青辞。她身后跟着三百江湖子弟,个个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谢雁声怔了一瞬,随即展颜:“青辞!”

二人相拥,燕青辞拍着她后背,笑声里却带了哽咽:“死丫头,听说你建了新郢,我日夜兼程赶了八百里,你可倒好,差点让我来给你收尸!”

谢雁声眼眶微红:“你来了就好。”

松开时,燕青辞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悬着的左臂上,眉头一皱:“伤得重不重?我那有上好的金疮药,回头给你送来。”说着又压低声音,“我这次来,带了三个消息,一好一坏一险,你先听哪个?”

“险的。”

“你身边有潜龙渊的暗桩。”燕青辞声音压得更低,“我的人在清理战场时,发现几具西秦死士尸首——他们身上除了西秦令牌,还有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玄铁令牌,正面雕潜龙出水,背面刻一个“渊”字。

谢雁声接过令牌,指尖冰凉:“身份可查到了?”

“指向玄甲卫副统领周昂。”燕青辞道,“此人三年前投军,战功赫赫,深得萧绝尘信任。但据我查,他真实身份是潜龙渊三十六天罡之一,‘天伤星’周昂。”

谢雁声默然片刻:“此事暂勿声张。另外两个消息呢?”

“坏消息是,北燕陆承影军中,有一女谋士,绰号‘银狐’,面覆银狐面具,用兵诡谲。落雁关就是她破的,三千守军死状凄惨,皆中奇毒。”燕青辞顿了顿,“好消息是,陆承影军中内斗,银狐因反对屠杀平民,已被软禁。同时我截获北燕王庭密令——若陆承影此战不胜,即赐死。”

谢雁声眸光一闪:“内斗……软禁……”她忽然起身,在殿中踱步,“青辞,你带来的三百人,可擅潜伏刺探?”

“俱是江湖好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好。”谢雁声停步,“今夜子时,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赵磐匆匆入内,面色凝重:“执政官,萧统帅那边……出事了。”

萧绝尘寝殿内,药气弥漫。

他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胸口缠裹的纱布渗出点点猩红。榻前跪着一人,正是玄甲卫副统领周昂,三十出头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此刻却满头冷汗。

“统帅明鉴,”周昂声音发颤,“末将昨夜巡视粮仓,确见有黑影潜入,追至城墙下却不见了。那场大火,实属意外……”

“意外?”萧绝尘声音虚弱,却透着森森寒意,“新郢粮仓三重守卫,外有明哨,内有暗桩,更埋有防火的水龙机关。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三千石粮草焚毁三成,而守卫无一人察觉?”

周昂以头触地:“末将失职,甘受军法!”

萧绝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周昂,你跟了我三年。三年前你投军时,说自己是被北燕屠村的孤儿,全村三百口,只你一人逃出。可对?”

“是……”

“那村名何家屯,位于北境云岭山下,村中多猎户,擅制弓弩。”萧绝尘缓缓道,“可我上月收到云岭旧部来信,说何家屯三十年前就因山崩灭村,根本无人幸存。”

周昂浑身剧震。

“还有,”萧绝尘从枕下抽出一封密信,扔在他面前,“这是三日前,从你房中搜出的。用潜龙渊密文所书,要我翻译给你听吗?”

信纸飘落在地,周昂看着那熟悉的暗记,面色惨白如纸。

殿门忽然推开,谢雁声走了进来。她看也不看周昂,径直走到榻边,伸手探萧绝尘额温:“烧退了?”

“嗯。”萧绝尘握住她手,目光却仍锁在周昂身上,“姐姐打算如何处置?”

谢雁声这才转身,看向地上跪着的人。她沉默良久,忽然问:“周统领,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周昂愣住,半晌才哑声道:“有……一老母,一幼妹,俱在潜龙渊手中。”

“所以你是被迫?”

“不全是。”周昂苦笑,“末将确是潜龙渊出身,三年前奉命潜入新郢,为的是……监视统帅,伺机夺取传国玉玺。”他抬头,眼中闪过决绝,“但这些年,统帅待末将如兄弟,新郢百姓待末将如亲人。那场大火……是渊主昨夜传令,命我制造混乱,配合城外西秦残部劫狱救姬晟。可我……终究下不去手,只在粮仓外围放了把小火,本想虚张声势……”

“所以真正的内应,另有其人?”谢雁声眸光一厉。

周昂点头:“粮仓掌事李庸,他才是潜龙渊埋得最深的那颗棋。昨夜大火,是他暗中破坏水龙机关,又引西秦死士潜入。”话音未落,赵磐已带人冲出殿去。

谢雁声看着周昂,忽然道:“若我给你个机会,将功折罪,你可愿意?”

周昂怔住。

“我要你继续与潜龙渊联络,”谢雁声一字一句,“假意服从,传递假情报。待时机成熟,助我一举铲除这颗毒瘤。”

“可我的家人……”

“天机阁最擅寻人。”燕青辞倚在门边,把玩着鸳鸯刀,“只要你真心归顺,我保你家人平安。”

周昂看着谢雁声,又看看萧绝尘,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末将……万死不辞!”

待人退下,殿内只剩二人。萧绝尘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谢雁声忙扶他躺下,却被他攥住手腕:“姐姐,你信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谢雁声拭去他额上冷汗,“何况……他说的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

“眼神。”她轻声道,“一个人说谎时,眼睛会看向左上方。而他说话时,一直看着你的眼睛。”顿了顿,“阿烬,你这双眼睛,很像父亲。”

萧绝尘怔了怔,忽然笑了:“姐姐这是在夸我?”

“是。”谢雁声替他掖好被角,“睡吧。”

她起身要走,却被他拉住衣角:“姐姐,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也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殿内烛火跳跃,映得他眼中水光潋滟。谢雁声沉默许久,轻轻抽出衣角:“阿烬,这世上有些事,原不原谅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转身,背对着他,“我们还活着。”

殿门轻轻合上。

萧绝尘看着那扇门,许久,从枕下摸出另一封密信——是沈不疑刚到的飞鸽传书:“银狐即萧望舒,已确认。她手中握有你身世全部证据,欲以此要挟谢雁声。望速决。”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吞噬墨迹,映得他眼中一片猩红。“望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抚过颈间那枚双雁玉佩,“哥哥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