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初心映夕阳

苏晚晴把那本空笔记本交给秀秀的第二天,就被秀秀“押”回了家。

“妈,您现在是无官一身轻,好好歇着。”秀秀把她按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幼儿园有我,您放心。”

苏晚晴想说什么,秀秀已经跑了。

她笑着摇头,拿起旁边的棋篓,摆上棋盘。

阳光从葡萄叶缝隙漏下来,斑驳地落在黑白棋子间。

“一个人下棋,不闷啊?”

王长贵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白了大半,脑门锃亮,手里拎着个鸟笼子。

苏晚晴抬头:“王叔,您这遛鸟遛到我家来了?”

“顺路,顺路。”王长贵把鸟笼往墙上一挂,凑到棋盘前坐下,“哎,正好,咱俩杀两盘。”

“您不回去陪你新找到老伴刘婶做饭?”

“她跳广场舞去了,不管我。”王长贵摆摆手,拿起棋子,“我先走啊,这叫先手优势。”

苏晚晴笑了:“行,您先走。”

王长贵啪地落下一子,得意洋洋:“这步怎么样?有没有大将风范?”

“嗯,有。”苏晚晴随手应了一步,“王叔,您这棋风跟您办事一样。”

“怎么说?”

“讲究规矩,就是规矩不太够用。”

王长贵愣了愣,反应过来,瞪眼:“你这丫头,骂人呢?”

苏晚晴笑出声:“下棋下棋。”

两人走了二十多步,王长贵越走越慢,盯着棋盘皱眉头。

“哎,我刚才那步……”

“您想悔棋?”苏晚晴抬眼看他。

“谁悔棋了!”王长贵脖子一梗,“我就是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走法。”

“王叔,您这招用了二十多年了。”

王长贵脸一红,嘟嘟囔囔:“你这记性,真是……跟我那账本似的,一笔都漏不掉。”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汽车声。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孩子们涌了进来。

王长贵扭头一看,手里的棋子差点掉了:“哎哟喂,这是全家总动员?”

大宝第一个走到跟前,一身军装笔挺,立正敬礼:“婶婶,我回来了。”

苏晚晴站起来,上下打量:“瘦了,部队伙食不好?”

“好着呢。”大宝笑着。

“孩子们,快帮料理家务活,我跟你王叔过两招。”

二宝戴着眼镜挤过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婶婶,这是营养品,这是学校发的茶叶,这是……”

“行了行了,进屋放。”苏晚晴拍拍他,“晒黑了,支教辛苦吧?”

“不辛苦,孩子们可好玩了。”

阳阳穿警服,个子最高,往那一站跟门神似的,憨笑着:“婶婶,我给您买了按摩椅,明天送到。”

“不用给我买,给你爸爸买康复椅子得了。换掉。”

念念白衬衫黑西裤,递过一个文件夹:“婶婶,全国最美家庭的补充材料我整理好了,您签字就行。”

安安扎着马尾,背着医药箱:“婶婶,我先给爷爷奶奶测个血压。”

乐乐抱着画框,秀秀捧着鲜花,俩闺女往苏晚晴身边一挤:“妈,我们俩的最简单——花是送的,画是咱们全家福。”

苏晚晴看着满满一院子的人,眼眶发热。

婆婆被公公扶着出来,老太太九十多了,精神还好,看见这么多孩子,眼泪就下来了:“我的孙辈们都回来了……”

“妈,别哭。”苏晚晴赶紧过去扶,“高兴日子。”

“我就是高兴。”婆婆拉着她的手,“晚晴啊,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妈,说这些干啥。”苏晚晴给她擦眼泪,“您看,孩子们都好好的,您和爸身体硬朗,二哥都康复得差不多能走了,大哥有个保安工作,收入稳定,最近还谈恋爱呢,咱家多好。”

陆毅扶着墙走过来,腿脚比前几年利索多了,笑呵呵的:“妈,您别老说这些,弟妹不爱听。”

王长贵在旁边插嘴:“老太太,您这媳妇,全镇都羡慕。我要有这么个闺女,睡着都能笑醒。”

“你醒着也能笑。”秀秀打趣,“王爷爷,您天天往我家跑,我奶说您快成我家编外人员了。”

“什么编外人员!”王长贵瞪眼,“我是幼儿园志愿者,有职务的!”

“行行行,王主任。”大宝笑着递烟,“您坐,我给您点上。”

王长贵接过烟,美滋滋地坐下:“还是大宝懂事,不像某些人……”

说着瞟秀秀一眼。

秀秀吐舌头,拉着乐乐跑进屋放东西去了。

苏晚晴招呼孩子们坐下,二宝和安安主动进了厨房,念念在旁边跟她说材料的事,阳阳和大宝站在院子里说话,乐乐和秀秀围着林雅叽叽喳喳。

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了一地。

王长贵凑过来,小声说:“晚晴,刚才那盘棋,咱接着下?这回我不悔棋。”

“行啊。”苏晚晴收回目光,“王叔,您先走。”

王长贵认真看了看棋盘,拿起棋子,又放下:“那个……我能换一步不?”

“……”

“就一步!”

苏晚晴还没说话,秀秀从屋里探出头:“妈,王爷爷是不是又要悔棋?”

“谁悔棋了,”王长贵脸通红,“我这是战术调整。”

全家又笑了。

笑声飘出院子,飘向远处的田野。

夕阳开始西沉,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来。

苏晚晴坐在葡萄架下,听着满院的笑声,看着公婆笑得合不拢嘴,看着二哥跟孩子们逗趣,看着王长贵跟大宝争着什么。

秀秀端了茶过来,挨着她坐下:“妈,您想什么呢?”

苏晚晴回过神,笑了笑:“想你们小时候。”

“那我们小时候乖不乖?”

“乖,都乖。”

“那您最记得我们小时候什么事?”

苏晚晴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出息了。

她轻声说:“记得大宝第一次去工地搬砖,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满手都是血泡,跟我说‘婶婶,我想帮你’。”

大宝在旁边听见了,低下头。

“记得二宝晚上偷偷起来,给弟弟妹妹盖被子。”

二宝推推眼镜,笑了。

“记得阳阳为了护着妹妹,跟人打架,回来还嘴硬说没打。”

阳阳挠头。

“记得念念第一次拿奖状,躲在屋里哭了半天。”

念念眼圈红了。

“记得安安发烧,迷迷糊糊还喊‘婶婶别累着’。”

安安咬着嘴唇。

“记得乐乐和秀秀刚会走,一人抱我一条腿,说‘妈妈不哭’。”

乐乐和秀秀一边一个,抱住苏晚晴。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长贵清了清嗓子,站起来:“那个……我该回去了,鸟该喂了。”

他拎起鸟笼,走到门口又回头:“晚晴,明天咱接着下,我不悔棋了,真的。”

苏晚晴笑着点头:“好,王叔,我等着。你是要回家陪你新老伴。”

王长贵走了。

孩子们陆续进屋,准备晚饭。

苏晚晴还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晚晴,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晚晴握住婆婆的手:“妈,不苦。”

“我那老三陆峥,走得早,扔下你一个人……”

“妈。”苏晚晴轻声打断,“陆峥没扔下我,他一直都在。”

……

“晚晴,我在初心石上刻上党旗的镰刀锤头,鲜红着呢。”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在心里,她轻轻说:陆峥,五个目标,我全做到了。照顾好爹妈,养大孩子们,当上园长,成了共产党党员……这一生,扛得值。

“晚晴,我在初心石上刻了党旗,镰刀锤头,鲜红鲜红的。”

王长贵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中气十足。

苏晚晴回头,见他拎着个小油漆桶,裤腿上溅了红点子,脑门上都是汗。

“王叔,您还真去刻了?”

“那可不。”王长贵走进来,把桶往地上一放,“我找人刻的字,我自己描的漆。‘初心向阳’四个大字,旁边配上党旗,漂亮着呢。”

他比划着,一脸得意。

苏晚晴笑了:“您这手笔不小。”

“那是。”王长贵坐下,自己倒水喝,“你给咱光明镇争了那么大脸,全国最美家庭,全国新时代楷模,我这当志愿者的,不得表示表示?”

“所以您就把初心石给描了?”

“不光描了。”王长贵压低声音,“我还跟镇上说了,以后这石头就是党员教育基地,新入党的都来这宣誓。”

苏晚晴愣了愣:“真的?”

“我王长贵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王长贵说完,自己先笑了,“以前可能不算,现在肯定算。”

晚霞渐渐暗下去。

炊烟袅袅升起。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