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晚晴已经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公婆房门口听了听——公公平稳的鼾声,婆婆的轻咳声。嗯,婆婆老慢支的晨起反应,正常。
厨房里,她从铁皮盒子拿出两个药瓶。
药和水放桌上,压了张纸条:“妈,记得吃药。”
接着她走进二哥陆毅房间。
屋里还有药味。陆毅侧躺在硬板床上,腰下垫着荞麦皮垫子——这是苏晚晴花了一整夜缝的,医生说能防褥疮。
“二哥?”
“嗯。”陆毅闷闷应声。这个曾经晨跑五公里不带喘的汉子,现在连翻个身都要人帮。
苏晚晴掀开被子检查绷带——没渗血,没异味。她搓热双手,开始按摩。
“先按环跳穴,顺时针三十六下。”她默念着手法。
陆毅咬着牙,额头冒汗。
“疼就说。”
“不疼。”
苏晚晴没拆穿。村医说过:病人说“不疼”就是在硬扛。她手上力道轻了些。
按摩完,天边已经泛白。苏晚晴顾不上擦汗,转身去厨房烧水,准备给陆毅擦洗换药。
七点整,七个孩子像小鸟一样陆续起床。
小小的院子顿时炸开了锅。
“婶婶,我的红领巾呢?”
“在你书包侧兜里,昨天洗好放进去的。”
“婶婶,二宝抢我牙刷!”
苏晚晴一边给最小的安安穿鞋,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八点,孩子们吃完饭,苏晚晴像赶小鸡一样把他们送出院子:“大宝带好弟弟妹妹,过马路看车。二宝,你数学作业第三题解法不对,我改在旁边了,记得看。”
“知道啦婶婶!”孩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看着七个小小的背影,苏晚晴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屋。
公婆已经起床了,婆婆拿着那张纸条,眼眶发红。
“晚晴啊,你每天起这么早……”
“妈,快吃药。”苏晚晴递过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爸,您的老寒腿膏药该换了,新的在柜子第二层。”
公公闷闷地“嗯”了声,低头喝粥,不敢看儿媳的眼睛。
九点,苏晚晴收拾完家,给陆毅喂了药,检查了公婆中午的饭菜——都在灶台上,热一下就能吃。
然后她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浅蓝色衬衫,这是凤凰幼儿园的老师制服。
“爸,妈,二哥,我去上班了。二哥的药中午那顿在床头柜上。妈,中午记得热菜。爸,别又偷偷抽烟。”
交代得滴水不漏。
婆婆抹着眼泪:“知道了,快去吧。”
自行车拐进幼儿园大门时,门卫老张笑着打招呼:“苏老师,早啊!”
“张叔早。”苏晚晴笑着点头。
但她刚走进教学楼,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几个老师的窃窃私语。
“……真不容易,家里都那样了,还能天天准时上班。”
“是啊,听说她二哥瘫了,她还帮他擦洗身子,七个孩子呢……”
“要我说,早晚得垮。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扛得住?”
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晚晴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只是在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是李老师和赵老师,两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看到她进来,顿时噤了声。
“早啊。”苏晚晴像往常一样打招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教案。
气氛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园长王秀英打破了沉默:“晚晴,你来一下。”
园长办公室里,王秀英斟酌着措辞:“晚晴啊,你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要是需要请假,或者调整工作时间,你尽管说。园里会尽量照顾。”
苏晚晴抬起头,笑了笑:“谢谢园长,暂时还不用。我能安排好。”
“可是……”王秀英欲言又止,“我听说,你二哥的伤残补助,好像还没发下来?”
苏晚晴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周三,她去镇上的民政办公室问过。办事员小王支支吾吾,说“材料不全,再等等”。
当时王长贵就坐在旁边的办公室里,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传来喝茶的声音。
“嗯,说是手续问题。”苏晚晴语气平静。
“手续问题?”王秀英皱起眉头,“陆毅是退役军人,因公受伤,这补助是国家政策,能有什么手续问题?要不要我去帮你问问?”
“不用了园长,”苏晚晴摇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中班的孩子们都喜欢苏老师,因为她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喜好。小胖喜欢恐龙,她就多讲恐龙的故事;
妞妞怕黑,她就特意把妞妞的座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明明父母离异,性格内向,她就每天找机会抱抱他,夸他画画有进步。
“苏老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下课的时候,小胖仰着脸问。
苏晚晴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因为老师用心记呀。”
中午休息时间,其他老师去吃饭了,苏晚晴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这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就着白开水,就是她的午餐。
她一边吃,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记录着二哥康复的时间;七个孩子情况跟踪;家庭收支明细;待办事项。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散落在她的记忆里。
而现在,她要把它们拼凑起来。
苏晚晴合上本子,慢慢咀嚼着最后一口馒头。
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王长贵以为,她苏晚晴只是个柔弱可欺的幼儿园老师,是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的女人。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下午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打印店。
“老板,复印东西。”
打印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接过纸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姑娘,你这字写得真工整,跟印刷体似的。”
苏晚晴笑了笑说:“复印三份。”
付了钱,苏晚晴把复印件仔细叠好,塞进包的内层。然后骑着自行车,驶向镇卫生院。
但就在她走出卫生院大门时,迎面碰上了最不想见到的人——王长贵。
他正背着手,腆着肚子从对面的小饭店走出来,脸上泛着油光,显然刚喝过酒。
两人打了个照面。
王长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苏老师啊。来拿药?”
“嗯。”苏晚晴点点头,不想多言。
“哎,你家二哥的事,我也听说了。”王长贵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头,“真是太不幸了。你说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瘫了呢?”
苏晚晴握紧了手里的药袋子。
“不过啊,”王长贵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着精光,“这伤残补助的事,你也别急。规矩嘛,总得一步一步来。材料不齐,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他说着,还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苏晚晴侧身避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长贵,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王主任,我记得
按照相关规定,补助应在伤残鉴定通过后30个工作日内发放。我二哥的鉴定,是上个月15号通过的。”
王长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柔弱的女人,居然能背出具体的条款。
“还、还有这事?”他干笑两声,“那我得回去查查,查查。”
“另外,”苏晚晴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第四章第十八条说,无故拖延发放的,责任人需承担相应责任。王主任,您说这个‘相应责任’,指的是什么?”
王长贵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瞪着苏晚晴,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苏老师,”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威胁,“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一大家子,不容易。有些事,较真了,对你没好处。”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苏晚晴却笑了。
“王主任说得对,”她说,“有些事,不能较真。”
王长贵松了口气,以为她服软了。
但下一秒,苏晚晴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但我记得,上个月20号您在村委会说,‘陆家那个补助,材料不全,按规矩得缓发’;25号在村口小卖部说,‘一个女人家,还想领退役军人补助?懂不懂规矩?’;还有,民政办公室的小王同志说,是您交代把材料‘压一压’。”
她顿了顿,看着王长贵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王主任,您说的这些‘规矩’,是哪条规矩?”
王长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是怎么知道的?那些话,他都是在不同场合、不同时间说的,她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你、你……”他指着苏晚晴,手指都在发抖。
“我先回家了,”苏晚晴像是没看到他的失态,礼貌地点点头,“孩子们还等着吃饭。王主任,补助的事,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王长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弹。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秋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叫苏晚晴的女人,恐怕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的记性,好得可怕。她的眼神,凌厉得吓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妈的……”王长贵低声骂了一句,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得好好想想“对策”了。”
苏晚晴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七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公婆在厨房里忙活着热饭——虽然动作慢,但总算能帮上点忙了。
陆毅的房间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新闻联播。
“婶婶回来啦!”安安第一个看到她,丢下铅笔就跑过来。
其他孩子也纷纷抬头,七嘴八舌地喊:“婶婶今天好漂亮!”“婶婶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婶婶我作业写完了。”
苏晚晴脸上瞬间换上了温柔的笑容。眼里一阵温热。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都写完了?拿来婶婶检查。”她走过去,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厨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晚晴啊,饭热好了,快来吃。”
“哎,妈,来了。”苏晚晴应了一声。
她走进堂屋,先把药递给婆婆:“妈,这是新拿的药,一天一片,别忘了。”
然后走到陆毅房门口,推门进去:“二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陆毅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才低声说:“晚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苏晚晴笑了笑,走过去检查他腰间的绷带,“明天该换药了,我早上早点起来给你换。”
“嗯。”
晚饭很简单——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主食是馒头。
但七个孩子吃得很香。
苏晚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块沉重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只要一大家子人都好好的,她受再多委屈,吃再多苦,都值。
晚饭后,她照例辅导孩子们写作业,给陆毅做晚间按摩,给公婆烧洗脚水。
等家里所有人都睡下了,已经是夜里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