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的丧事刚办完,陆家还没缓过劲儿来,命运“哐当”又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二嫂身上。
镇诊所的医生直摆手:“赶紧送市里,我们这儿看不明白。”
陆峥眼睛熬得通红,连夜开着借来的破面包车,把二嫂送进了市人民医院。
片子拍了,化验做了,结果出来的那天,主治医生把陆峥叫到走廊,话像刀子一样直往心窝里捅:“急性重症胰腺炎,并发症太多了。送来得太晚……做好心理准备吧。”
病房里,二嫂瘦得脱了形,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手指颤巍巍地去够苏晚晴。
苏晚晴赶紧上前握住,那手冰凉得吓人。
“晚晴……”二嫂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嫂子……不行了。阳阳、念念、安安……往后,就得靠你了。”
她缓了口气,眼角有泪滑下来:“陆毅他……腰伤老是犯,别让他……别让他太拼了……”
苏晚晴死死攥着那只手,喉咙堵得发疼,但她硬是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嫂子,你别说这话。好好治病。孩子有我看着,二哥我也顾着。你放宽心。”
可老天爷,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
二嫂在医院里熬了整整半年,人一天比一天干瘪,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天下午,阳光惨白地照进病房。三个孩子趴在床边,一声接一声地喊“妈妈”,哭声把整个病房都淹没了。
二嫂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
又一个嫂子,走了。
大宝和二宝站在病房门口,他俩刚没了妈不到一年,看着弟弟妹妹哭得撕心裂肺,两个半大小子死死咬着嘴唇,眼圈通红,不约而同地挪到苏晚晴身后,偷偷拽住了她的衣角,好像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陆家那点儿刚聚起来的人气儿,又散了。
婆婆捶着自己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好儿媳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们老陆家是遭了啥报应啊!”
公公蹲在墙角,那杆旱烟枪抽了一袋又一袋,浓烟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过了老半天,他才哑着嗓子,闷闷地迸出一句:“这个家……最对不住的,就是晚晴这闺女了。”
他们说的这个“闺女”,正一声不吭地忙成了陀螺。
丧事要张罗,哭晕过去的孩子要哄,悲痛过度的老人要劝,幼儿园那边还得请假顶着。眼泪?只能趁夜里躲进被窝,咬着被子角无声地流。压力?硬生生吞进肚子里,嚼碎了往肚里咽。
街坊邻居瞧着,都忍不住叹气:“这该到头了吧?还能坏到哪儿去?”
可命运的狠,永远超乎想象。
为了给二嫂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灵堂前,二哥陆毅——那个部队里锤炼出来的汉子,看着老婆的遗像,再看看三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猛地一抹脸,转身就进了屋。
“你干啥去?”苏晚晴跟进去。
陆毅正从柜子底翻出一个破旧的军用背包,一言不发地往里塞几件磨得发白的旧衣服。
“二哥!”苏晚晴拉住他胳膊,“你这是要干啥?”
陆毅抬起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出去挣钱。债要还,孩子要吃饭,要上学。”
“可你的腰……”
“死不了。”陆毅打断她,声音粗嘎,“我是这个家的男人,是当过兵的人。让你一个弟媳妇扛着这个破家?我陆毅丢不起这个人。”
他背起包,走到孩子们面前,挨个摸了摸脑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跨出了门槛,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谁又能想到,这一脚迈出去,竟踏进了一个无底深渊。
陆毅去了南方一个工地,专挑最危险、工资也最高的高空作业。他玩命地干,一天当两天用,别人下班他加班,旧伤疼得厉害了就嚼个辣椒提神,腰实在直不起来,就贴满膏药,绑紧护腰,继续往上爬。
就为了多挣几百块钱,早一天还清债,早一天回家抱抱孩子。
可厄运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他在八层楼高的架子上绑钢筋,脚下的脚手架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猛地一晃。
“不好!”旁边工友的惊呼声刚响起,整个脚手架平台瞬间倾斜、垮塌。
陆毅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跟着钢筋木板一起,直直砸向地面……
尘土飞扬。
等人们手忙脚乱把他扒拉出来,人已经没了意识,口鼻耳朵都在往外渗血,样子吓人。
黑心包工头怕摊上大事,扔下一点少得可怜的医药费,连夜找了辆破车,把人像丢货物一样,悄悄送回了光明镇。
苏晚晴见到二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两个面生的男人用一块旧门板抬着人,放在陆家门口,喊了一嗓子“人给你们送回来了”,转头就跳上车跑了。
苏晚晴愣愣地走过去,掀开盖着的脏被子,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都冻住了。
那是她二哥吗?
那个曾经站如松、行如风,扛着百斤东西都能健步如飞的退伍兵?
现在躺在那里的,是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土,嘴唇干裂爆皮,渗着血丝。腰上缠着厚厚的、泛着药味和血渍的绷带。
手指无力地蜷着,动一下都艰难。最刺眼的是那双腿,直挺挺地,没有一点动静。
闻讯赶来的村医检查了半天,最后摘下听诊器,摇着头,对围上来的陆家人和邻居说了那句判了死刑的话:
“腰椎骨头碎了,神经伤得太重……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往后……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站不起来了。
五个字,像五座大山,轰然压下来,砸得苏晚晴眼前发黑,心口窒痛。
大嫂走了,二嫂走了,现在,二哥瘫了。
大哥在远方打工。公婆年纪大了,一身是病。五个侄子侄女——大哥家两个,二哥家三个,转眼就成了没爹管没娘疼的草。
再加上她自己两个年幼的女儿,七个孩子,最大的大宝才十岁,最小的安安刚会摇摇晃晃走路。
这个家,彻底垮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阳阳“扑通”一声跪在门板边,抓着陆毅毫无反应的手,哭得撕心裂肺:“爸爸,爸爸你醒醒,你看看我啊,我是阳阳。”
念念和安安被吓坏了,抱着苏晚晴的腿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只会含糊地喊着:“婶婶……怕……婶婶……”
大宝和二宝紧紧靠在一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脸上全是超出了年龄的恐慌和茫然。
婆婆“嗷”一嗓子哭瘫在地上,拍着地面:“我的儿啊,你这可怎么活啊,老天爷,你不开眼啊。”
公公扶着她,老泪纵横,看着瘫了的儿子,又看看这一群从大到小都在哭的孩子,佝偻的背脊彻底弯了下去,仿佛最后一点支撑都被抽走了。
陆家院里,大人哭,孩子叫,乱糟糟一片。绝望像冬天的阴冷雾气,笼罩着每一个人,钻进骨头缝里。
左邻右舍围在院墙外,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
“完了,老陆家这下是真完了。”
“是啊,顶事的都倒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个年轻媳妇……这日子可咋过?”
“苏晚晴那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能撑得起这么个烂摊子?我看悬,迟早得垮。”
就在这一片哭嚎、混乱和看衰的议论声中,苏晚晴动了。
她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印。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还没来得及掉出来的泪水狠狠擦掉。
没哭,没喊,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她先走到门板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陆毅冰凉的手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二哥,没事,有我在。”
然后,她起身,走到瘫坐在地的公婆身边,用力把他们扶起来,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倒了温水,递到他们手里:“爸,妈,先喝口热水。别慌,天塌不下来。”
接着,她走到那几个哭成一团的孩子面前。最小的安安张开手臂要抱抱,她弯腰一把将她搂起,又蹲下来,把阳阳、念念、大宝、二宝都拢到自己身边。她用温热的手指,一点点擦去他们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大宝,二宝,阳阳,念念,安安,”她看着每一张稚嫩又惊恐的小脸,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听着,不许再哭了。婶婶在这儿呢。有婶婶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这个家,散不了。”
说完,她抱着安安,缓缓站了起来。
目光扫过瘫痪的二哥,扫过憔悴的公婆,扫过七个依赖地望着她的孩子,扫过这个破败却承载了所有亲情的院子。
她的脊背一点点挺直,像一棵被暴雨狂风摧折过,却依旧把根死死扎进地里的树。
这一刻,那个平时说话温和、笑容柔美的幼儿园老师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眼里烧着火,骨子里淬着钢的女人。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字字砸在地上,仿佛带着回响:
“都听好了。只要我苏晚晴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倒不了。大嫂二嫂不在了,二哥躺下了,没关系。还有我,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再难的坎,咱们一起迈。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话音落地,院子里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还有孩子们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吸鼻子声。
但奇迹般地,大人的哭声停了,孩子们的慌乱也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因为他们从苏晚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不是绝望,也不是逞强,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决心。
他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苏晚晴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她说能扛,就真的会去扛。
而她敢这么说的底气,来自于她那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武器”——她那近乎恐怖的过目不忘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