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
巷子里的黑影,成了苏晚晴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她问过陆毅,问过婆婆,甚至旁敲侧击问了几个相熟的家长,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倒是王长贵,像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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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幼儿园屋顶又漏了。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中班教室墙角洇湿了一大片,墙皮往下掉。孩子们上课都得绕开那块地。
苏晚晴正发愁,想着下午得去找王长贵报修——虽然知道八成又要听他念叨“规矩”,搞不好还得拖几天。
没想到,午休时间,外头传来了动静。
“苏老师,外头有人!”
值班的李老师探头进来,表情有点怪。
苏晚晴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王长贵正踩着梯子往屋顶上爬,背上背着一捆油毡,手里拎着个工具箱。他老伴刘婶站在下面扶着梯子,手里还提着个水壶。
“王主任,您这是……”
王长贵低头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声音闷闷的:“屋顶漏了不是?我来看看。”
说完就往上爬,动作还挺利索。
苏晚晴愣在当场。
旁边几个老师也探出头,互相使眼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老抠主动来修东西?
刘婶笑眯眯地走过来,拉住苏晚晴的手:“晚晴,别愣着,让他修去。上次多亏了你,医生说再晚几分钟,我这老命就悬了。”
“刘婶您客气了,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你救了我老伴的命!”刘婶压低声音,“这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昨儿晚上自己嘀咕了一宿,说幼儿园屋顶该修了,今儿一大早就去买了材料。”
苏晚晴心里一暖。
抬头看屋顶。
王长贵已经爬了上去,正蹲在那儿扒拉瓦片。秋天的太阳不烈,但他后背还是很快湿了一片。
“王主任,您小心点!”苏晚晴喊。
“知道!”王长贵头也不回,“你忙你的去,别在这儿站着,耽误我干活。”
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
但苏晚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
修了整整一个下午。
王长贵把漏雨的那一片瓦全换了,铺上油毡,又用水泥把边角抹得严严实实。下来的时候,满手都是灰,裤腿上沾着泥。
苏晚晴赶紧递过去一盆温水:“王主任,洗洗手。”
王长贵“嗯”了一声,搓着手,眼睛不看她:“修好了,保准三年内不漏。要是再漏,你找我。”
“谢谢王主任。”苏晚晴真诚地说。
“谢什么谢?”王长贵甩甩手上的水,“我是村主任,幼儿园漏雨,我来修,这是……这是讲究规矩!”
他又搬出了那句口头禅。
但这次,苏晚晴听懂了。
这“规矩”,不再是刁难的借口,而是他给自己找的、帮忙的台阶。
刘婶在一旁偷笑。
苏晚晴转身拎出个竹篮子,里面装满了鸡蛋——家里养的那几只母鸡最近下蛋勤,攒了不少。
“王主任,这个您带回去。”
王长贵一看,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你这是干啥?”
“自家鸡下的,不值钱。”苏晚晴把篮子塞进刘婶手里,“刘婶刚出院,得补补。”
刘婶推辞不过,接下了。
王长贵站在那儿,搓着手,表情有点别扭。突然,他脸红了——这个五十多岁、一向板着脸的村主任,居然脸红了。
“那、那我走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过两天镇里要检查消防安全,你记得把灭火器都检查一遍,过期了赶紧换。”
“哎,我记着呢。”苏晚晴应道。
王长贵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
放学后,苏晚晴骑着车回家,心情莫名地好。
到家时,几个孩子正在院里写作业。
“婶婶回来啦!”孩子们齐刷刷抬头。
“嗯,回来了。”苏晚晴停好车,“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啦!”阳阳举手,“大宝哥检查过了。”
苏晚晴笑着摸摸他的头:“真乖。”
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蒸蛋:“晚晴,快来趁热吃,我给你留的。”
“妈,我不饿,您吃吧。”
“你天天这么累,得补补。”婆婆不由分说把碗塞给她,“孩子们都吃过了,这是你的。”
苏晚晴接过碗,心里暖烘烘的。
这就是她的日子。
累,但踏实。
——
转眼到了周末。
幼儿园放假,苏晚晴难得有个清闲的下午。闺蜜小玲打电话来,约她去镇外的水库游泳。
“我都多久没游过泳了。”苏晚晴苦笑。
“就是知道你累,才叫你出来放松放松!”小玲在电话那头嚷嚷,“赶紧的。”
苏晚晴想了想,答应了。
是该放松一下了。
她把孩子们安顿好,跟婆婆交代了一声,换了身简单的衣服就出了门。
小玲骑着摩托车在村口等她。
“上来!”小玲丢给她一个头盔。
两人一路骑到水库。
秋日的水库很美。天气还暖和,有几个年轻人在岸边钓鱼,远处还有几个人在游泳。
“走,下水!”小玲换上了游泳衣,扑通就跳了下去。
苏晚晴笑着摇摇头,也换了泳衣,慢慢走进水里。
水有点凉,但很舒服。
她游了一会儿,浮在水面上,看着蓝天白云,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
多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了?
不用想孩子们的功课,不用想幼儿园的教案,不用想下个月的伙食费……
正想着,岸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丫丫,丫丫你跑慢点!”
苏晚晴转头看去。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咯咯笑着往水库边跑。后面追着个老人,应该是她爷爷,腿脚不太利索,追得气喘吁吁。
“爷爷追不上我!”小女孩回头笑,脚下却不停。
“别往水边跑,危险!”老人急得大喊。
可小女孩已经跑到了水库边缘的斜坡上。
那斜坡长满了青苔,被水浸得湿滑。
苏晚晴心里一紧,正要喊,却见小女孩脚下一滑——
“噗通!”
整个人掉进了水里!
——
她的小手在空中乱抓,然后整个人没入水中。
水面上只留下几缕黑色的头发,飘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丫丫!”老人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岸边的人都惊呆了。
小玲在水里大喊:“晚晴!”
苏晚晴没有思索。
甚至没有想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正经游过泳。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着小女孩落水的方向拼命游去。
水很凉,能见度不高。
苏晚晴睁大眼睛在水下搜寻。
看到了!
小女孩在水下两米多深的地方,正在下沉,小手无力地划拉着,嘴里冒出一串气泡。
苏晚晴加速游过去,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小女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溺水的人求生的本能让她像八爪鱼一样乱抓,一把抓住了苏晚晴的泳衣肩带。
苏晚晴猝不及防,被扯得身子一歪。
一口水呛进了气管。
“咳咳——”
她本能地想要浮出水面,可小女孩死死抓着她不放,两人一起往下沉。
缺氧的感觉瞬间袭来。
脑袋发懵,胸口像要炸开。
苏晚晴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往上蹬水。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她大口大口地吸气,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晚晴,抓住!”小玲扔过来一个游泳圈。
苏晚晴抓住游泳圈,缓了两口气。
岸上的老人跪在岸边,老泪纵横:“救救她,求你们救救我孙女!”
小女孩已经沉下去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刚才的涟漪还在扩散。
苏晚晴看着那片水面,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嫂去世时,大宝二宝哭肿的眼睛。
二嫂闭眼前,拉着她的手说“拜托了”。
陆峥的遗像,那双温柔的眼睛。
还有七个孩子,一声声“婶婶”“妈妈”。
“只要有我在,就扛到底!”
她说过的话,在耳边炸响。
顾不上还在疼的喉咙,顾不上发懵的脑袋,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再次扎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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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看准了方向。
小女孩已经沉到了更深处,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个篮球,头发像水草一样飘散。
苏晚晴游过去,没有再去抓她的胳膊——刚才的教训她记住了。
她绕到小女孩身后,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用力往上一拽!
小女孩的身体被带了起来。
苏晚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双脚拼命蹬水,朝着水面游去。
三米、两米、一米……
“哗啦!”
两人浮出水面!
岸上一片欢呼。
“接住!”苏晚晴用尽最后力气,把小女孩往岸边推。
小玲和另外两个男人已经下水接应,接过小女孩,飞快地往岸上送。
苏晚晴游到岸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丫丫,丫丫你醒醒!”老人扑过来,抱着孙女哭喊。
小女孩脸色青紫,一动不动。
“让开,都让开!”苏晚晴挣扎着爬起来。
她跪在小女孩身边,脑子里飞快地回忆——陆峥教过她溺水急救。
清理口腔,开放气道,人工呼吸,胸外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的人屏住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苏晚晴额头的汗滴下来,混合着水库的水,滴在小女孩苍白的脸上。
“醒过来……”她低声说,手下不停,“丫丫,醒过来……”
按到第三十下时,小女孩突然抽搐了一下。
“咳……哇!”
一口水喷了出来!
接着是剧烈的咳嗽。
“活了,活了。”人群爆发出欢呼。
落水女孩脸色由青紫转红润了。
老人抱着孙女,哭得说不出话。
苏晚晴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小玲跑过来扶住她:“晚晴,你没事吧?”
“没事……”苏晚晴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个小女孩。
丫丫咳了一会儿,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爷爷,“哇”地一声哭出来。
“爷爷……”
“哎,爷爷在这儿。爷爷在这儿!”老人紧紧抱着孙女,哭得像个孩子。
女孩的爸爸妈妈在外地打工,如果出事,肯定回来责怪老人。幸好被苏晚晴救活。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
回去的路上,小玲骑车骑得很慢。
“晚晴,你刚才吓死我了。”小玲的声音还在发抖,“万一你上不来……”
“我上来了。”苏晚晴靠在闺蜜背上,轻声说,“丫丫也上来了。”
“你啊……”小玲叹了口气,“永远都是这样。扛完家里扛外面,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苏晚晴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只会一点点不规范的游泳动作,狗爬式,想不到自己下意识会潜水救人……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而她今天,收获了一条生命。
值了。
——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孩子们围上来:“婶婶,你怎么才回来?”
“婶婶去游泳了。”苏晚晴摸摸他们的头,“作业都写完了?”
“写完啦!”孩子们齐声说。
婆婆端出晚饭:“快去洗洗,吃饭了。”
苏晚晴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到饭桌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她看着这一桌人——年迈的公婆,轮椅上的二哥,七个叽叽喳喳的孩子。
心里那股“扛到底”的劲,又满了。
她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累,虽然难,但好像……也越来越有滋味了。
王长贵开始暗中帮苏晚晴整理“市级道德模范”的推荐材料。而水库救人事件,很快传遍了全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