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刚过没几天,秋老虎发威。
凤凰幼儿园后院里,三十多个孩子排排坐,小脸热得通红。
“老师,我想喝水……”四岁的妞妞舔着干裂的嘴唇。
“水桶空了。”王小花站在队伍前头,叉着腰,“我大伯说了,今天没水。”
“为什么呀?”乐乐仰着小脸。
王小花撇嘴:“谁知道,反正我大伯是村里管事的,他说了算。”
苏晚晴刚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毛巾要给孩子们擦汗,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她走到水桶边——真的空了。
蓄水池的阀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什么时候没水的?”她问。
“中午就没啦!”几个孩子抢着说,“王爷爷说,要喝水先等等。”
苏晚晴抬眼看向后院围墙外。
村委会那栋二层小楼就在五十米外,王长贵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幼儿园后院。
这会儿,那扇窗开着。
她能想象王长贵正坐在窗边,往这边看着。
“老师,我渴……”安安跑过来,小手拉着她的衣角。
三岁孩子的嘴唇已经起皮了。
苏晚晴蹲下身,摸摸安安的头:“等着,老师去给你们弄水。”
她转身就往教室走。
“晚晴,”园长王秀英从办公室追出来,“我刚给村委会打电话了,王主任说……说供水管道临时检查,得耽搁几天。”
“耽搁几天?”苏晚晴脚步没停,“三十多个孩子,大热天没水喝可不行。”
她走进教室,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条例、文件号、联系电话。
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地方基础教育保障实施办法》第二十七条:学校及学前教育机构应保障师生基本生活用水,非特殊情况中断供水,须及时报备并做好应急保障。”
下面还记着相关主管部门的联系电话、民生服务热线。
苏晚晴合上本子,揣进兜里。
“晚晴,你要干啥?”王秀英跟到门口。
“园长,您看着孩子们,我出去一趟。”
“你可别跟王主任闹僵,他那人……”
“我不闹,”苏晚晴系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我跟他讲规矩。”
她走出幼儿园大门,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五十米路,她走了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她脑子里把那页纸上的内容过了三遍。
一字不差。
村委会一楼办事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个年轻办事员在整理材料。
苏晚晴直接上二楼。
王长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唱戏的声音。
她抬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进。”王长贵的声音拖得老长。
苏晚晴推门进去。
王长贵正端着茶杯,看见是她,眼皮都没抬:“哟,苏老师啊,啥事?”
“怎么停水了。”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前,“影响教学。”
“哎呀,这个嘛……”王长贵呷了口茶,“供水管道要检查,我也是为了安全。这事,得按流程来。”
“检查需要耽误这么久?”
“那可不,工作嘛,急不得。”王长贵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苏老师要是有想法,可以按规矩反映。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检查是村里统一安排的。”
他说完,抬眼瞥苏晚晴,等着看她着急。
苏晚晴没动。
她甚至笑了笑:“王主任,您说的对,得讲规矩。”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平放在桌上。
手指点着那一页。
“《地方基础教育保障实施办法》,去年市里刚发的文件,您应该学过吧?”
王长贵愣了下:“什么办法?”
“第二十七条。”苏晚晴声音清晰平稳,“学校及学前教育机构应保障师生基本生活用水,非特殊情况中断供水,要及时报备并做好应急。”
她一字一句,像背书,但比背书更有力。
因为每个字都刻在她脑子里,不需要看。
王长贵的脸色变了变。
“这、这文件我咋没看到……”
“文件号是市里发〔2004〕18号,印发日期去年三月,各村都有学习。”苏晚晴继续说,“按文件规定,幼儿园属于重点保障范围。停水时间太长又没提前说,不太合适。”
她顿了顿,看着王长贵的眼睛:“现在停水已经好几个小时了。王主任,您这边安排好应急了吗?”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收音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唱戏,显得格外刺耳。
王长贵的手握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他盯着苏晚晴,又盯着那个笔记本,喉咙里咕噜一声:“苏晚晴,你少拿文件说事。村里的事,得统一安排。”
“村里的事,也得按上级要求办。”苏晚晴语气没变,“您要是不清楚流程,我可以帮您联系主管部门问问。”
她从笔记本后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抄着相关部门电话号码。
教育部门联系电话。
民生服务热线。
还有最下面那个投诉电话。
王长贵有些紧张。
“你要咋整?”
“我的意思是,”苏晚晴拿起办公室座机话筒,递过去,“要么您现在安排一下,给幼儿园恢复供水。要么——”
她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我打12345,把幼儿园孩子没水喝的情况反映上去,让上面派人来看看,这应急工作到底是怎么落实的。”
……
他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苏晚晴!”他猛地站起来,“你别太较真,你家几个孩子上学的事,村里可一直很配合。”
“一码归一码。”苏晚晴手没缩回去,“孩子上学的手续,我们都按规定办,没给村里添过麻烦。但现在幼儿园的孩子没水喝,这是另一回事。”
她往前半步,把话筒又递近些:“王主任,您安排不安排?不安排我打了。”
王长贵盯着她,看她眼神坚定,半点不让。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能把文件背得这么熟。
更没想到,她敢当面把话筒递过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楼下幼儿园后院,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隐隐约约能听见“渴”“水”的字眼。
苏晚晴的手指按在了小灵通的按键上。
“1——”
“等等!”王长贵咬牙。
他一把抓过话筒,手指发抖地拨号。
不是打给主管部门。
是打给负责供水的人:“幼儿园那边的阀门,赶紧打开,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重重扣回去,瞪着苏晚晴:“满意了?”
“阀门开了,水什么时候能到?”
“半小时!”
“好。”苏晚晴收起小灵通和笔记本,“那我等半小时。如果半小时后还没水——”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转身要走。
“苏晚晴!”王长贵在背后吼,“你厉害,你能背文件,我倒要看看,你能厉害到啥时候。”
苏晚晴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
眼神平静。
“王主任,我不是厉害。”她说,“我只是记性好。该记的,我都记着呢。”
“村里大大小小的事,该走流程的、该按规定的,我都记着。”
她微微笑了笑:“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所以您以后要做什么,最好先看看文件,免得我下次来,又得帮您回忆。”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王长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还在抖。
不是气的,是有点慌。
这女的……真不好惹。
苏晚晴下楼时,脚步依然稳。
走到一楼大厅,那个年轻办事员已经醒了,偷瞄她一眼,又赶紧低头。
她走到村委会门口,没直接回幼儿园。
而是拐到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三箱矿泉水。
“晚晴,买这么多水干啥?”店主帮着搬。
“幼儿园孩子渴了,先应应急。”
她付了钱,自己抱起一箱,让店主帮忙送两箱过去。
回到幼儿园后院时,孩子们还蔫蔫地坐着。
“水来啦!”王小花第一个喊。
苏晚晴拆开箱子,一瓶瓶发水。
孩子们抱着水瓶咕咚咕咚喝,小脸终于有了笑模样。
王秀英走过来,小声问:“解决了?”
“阀门马上开。”苏晚晴拧开一瓶水,递给安安,“慢慢喝,别急。”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后院的水龙头哗啦流出水来。
孩子们欢呼着跑去洗手、接水,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苏晚晴站在树荫下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小灵通还握在手里。
屏幕上是12345的拨号界面,没拨出去,但也没关。
她在等。
等王长贵下一步动作。
下午四点半,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
苏晚晴最后一个离开幼儿园,刚锁好门,就看见一辆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整洁,夹着公文包。
王长贵客气地迎出来。
苏晚晴脚步没停,继续往家走。
但耳朵竖着。
风吹来零碎的话:
“接到群众反映……幼儿园停水……”
“王领导,这怎么回事?”
王长贵的声音急急慌慌:“误会,都是误会,管道临时检查,已经恢复了……”
让上面的人知道知道,工作要做得细致一点。
晚饭时,全家围着桌子。
七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今天幼儿园没水的事。
“王爷爷好坏!”乐乐撅嘴。
“不许这么说长辈。”苏晚晴给她夹菜,“王主任有他的工作安排,只是考虑得不够周全。”
“那他为什么关阀门?”二宝问。
“大人的事,你们不用管。”苏晚晴说,“你们只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解决办法。但要按规矩来,要讲道理。”
大宝看着她:“婶婶,你今天是不是又去讲道理了?”
苏晚晴笑了:“嗯,讲了。”
“赢了吗?”
“水来了,就算赢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婆婆叹了口气:“晚晴啊,王长贵那人记仇,你老这么跟他较真……”
“妈,我不是跟他较真。”苏晚晴放下筷子,“我是按规矩办事。他按规矩来,我也按规矩来。他不按规矩,我就提醒他按规矩。”
她说得绕,但眼神清明。
“这个家,七个孩子,往后要上学、要长大。我得让他们知道,做人做事,得站得住理。有理,就不怕。”
公公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晚晴说得对。”
他扒了口饭,含糊但坚定:“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苏晚晴眼眶一热。
“爸,妈,你们放心。”她轻声说,“只要有我在,这个家,就按规矩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