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去叫孩子们起床。”她往锅里撒了把小米,“特别是大宝,今天他值日。”
天刚亮,婆婆应了声往东屋去。
过了会儿,婆婆慌慌张张跑回来:“晚晴,大宝不在屋里。”
苏晚晴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锅里。
“被褥都是凉的,可能走了好一阵了。”婆婆急得直搓手。
苏晚晴心一沉。
她解下围裙:“妈,您看着锅,我去找。”
“上哪儿找啊?”
“我有数。”
苏晚晴冲出院子。
她站在路口,脑子飞快地转。
昨天下午的场景突然跳出来——
她推着煎饼车回家,大宝帮忙推。路过镇东头那片新工地时,这孩子盯着看了好久。
“婶婶,搬砖的叔叔一天挣多少钱?”
“听说二三十,挺辛苦的。”
大宝当时“哦”了一声,眼神不对劲。
苏晚晴拔腿就往镇东头跑。
——
工地已经开工了。搅拌机轰隆隆响,钢筋碰撞声刺耳。
“大爷,看见一个十岁左右小男孩子吗?这么高。”苏晚晴比划着。
看门老头皱眉想了想:“早上是有个半大孩子,说要找活儿干,被王工头带进去了。”
苏晚晴心揪紧了:“在哪儿?”
“二号楼那边,搬砖呢。”老头往工地里一指,“我说,那是你家娃?这么小可不能干这个……”
话没说完,苏晚晴已经冲进去了。
——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苏晚晴拖着虚弱的身体,踩着碎砖头往里走。
二号楼前,她看见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
大宝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肩膀上垫着块破布,正弯腰搬砖。一次六块,摇摇晃晃往前走。砖头压得他腰都弯了,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大宝!”
大宝猛地回头,手里的砖“哗啦”掉地上。
“婶婶……”
苏晚晴冲过去抓住他胳膊:“你怎么能在这儿搬砖?”
“我要……搬砖。”大宝低着头。
“今天礼拜三,你应该在学校。”苏晚晴声音发颤。
一个戴安全帽的矮胖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
“怎么回事?”男人打量苏晚晴,“家长?”
“我是他婶婶。”苏晚晴把大宝拉到身后,“他该上学,打扰师傅你们了,对不起。娃儿小,他还不能在你这儿搬砖?”
王工头撇撇嘴:“他自己找来的,说要挣钱。我看他能吃苦,让他试试。咋了?”
“他才十岁。”
“十岁咋了?”王工头不以为然,“早些年十岁都能挣工分了。再说了,是他自己求我的。我这可是好心。”
苏晚晴气笑了:“《劳动法》第十五条,禁止招用未满十六周岁未成年人。您招童工?”
王工头脸色一变:“胡说什么?谁招童工了?我就是让他帮帮忙……”
“帮忙?”苏晚晴指着大宝肩上的红印,“帮忙让他一次搬六块砖?帮忙让他干一早上?”
她往前一步,声音冷了:“《禁止使用童工规定》第六条,用一名童工每月罚五千。您让他干了多久?我这就给劳动监察部门打电话。”
王工头慌了:“别,大姐,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苏晚晴拉起大宝,“孩子我带走。今天这事儿,我记着。”
转身要走。
王工头在后面喊:“那他工钱呢?干了活得给钱吧。”
苏晚晴回头,眼神冷得像冰。
“您留着。”她说,“等执法人员来了,您跟他们慢慢算。”
——
走出工地,苏晚晴一直没说话。
大宝跟在她身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婶婶,对不起……”
苏晚晴停下,转身看着他。
孩子脸上全是灰,汗水冲出白印子。手上磨出水泡,肩膀红肿。
她的心被揪紧了。
“为什么?”她问。
大宝咬着嘴唇。
“告诉婶婶,为什么逃学?为什么来搬砖?”
大宝眼泪涌得更凶了。
“我……我想帮你……”他抽泣着,“婶婶,你太累了。每天早上三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还要摆摊……我想挣钱,让你少辛苦点……”
苏晚晴眼眶红了。
她擦掉大宝脸上的泪和灰。
“傻孩子。”她声音哽咽,“婶婶不辛苦。”
“你骗人!”大宝突然抬头,泪汪汪看着她,“我都看见了,你昨晚揉肩膀揉了好久。手上全是茧子。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吃我们剩下的……”
他越说越激动:“我爸爸在外边,二叔不能动,爷爷奶奶年纪大,弟弟妹妹还小……家里就靠你一个人。我都十岁了,我是老大,我应该帮你!”
苏晚晴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大宝,紧紧抱着。
“大宝,你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家,是婶婶要扛的。你是孩子,任务是读书,是长大,是将来有出息。不是现在搬砖。再说现在搬砖是算小账,我们读好书,毕业为国家效力,是要算大账。”
大宝哭得浑身发抖。
“可是婶婶,我心疼你……”
“婶婶知道。”苏晚晴拍着他的背,“但你要相信婶婶,婶婶扛得住。”
她松开大宝,双手捧着他的脸。
“现在,看着婶婶的眼睛。”
大宝抬起泪眼。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你优势科目是数学,奥数选拔赛班里唯一进复赛的。弱项是作文,王老师说描写不够生动,要多读课外书。”
“你同桌是李小明,最好朋友是张浩。你喜欢打乒乓球,放学常去操场打球。梦想是当军人,像你三叔一样。”
苏晚晴盯着他眼睛,声音清晰坚定:
“这些,婶婶都记得。因为你是我大侄子,我关心你每件事。”
“大宝,你要保持数学优势,补上作文短板,是明年考进年级前十,是将来考上好中学好大学,是实现军人梦。”
“这才是帮婶婶,懂吗?”
大宝嘴唇颤抖。
他从没听过婶婶一口气说这么多关于他的话。
每一句都准。
每一句都戳心。
“婶婶……”他哭出声,“我错了……真错了……”
苏晚晴再次抱住他。
“不哭。男子汉不兴哭鼻子。”她轻声说,“咱们回家。洗脸换衣服,婶婶送你去上学。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
“那工钱……”
“不要了。”苏晚晴站起来,牵起他的手,“那种钱,咱们不挣。”
——
苏晚晴牵着大宝的手,走得很慢。
“婶婶。”大宝突然问,“你真都记得我那些事?”
“记得。”
“所有事?”
“所有事。”苏晚晴看向他,“你生日3月18日,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不吃青椒,怕黑但从来不跟弟弟妹妹说,攒了十七块八毛钱藏枕头底下,想等婶婶生日时买礼物。”
大宝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婶婶。”苏晚晴笑了,“所以,别想瞒我什么事。好好读书,就是对婶婶最好的帮忙。”
大宝用力点头。
“我保证,再也不逃学了。”
“乖。”
到家时,其他孩子已经吃完饭准备上学了。
婆婆看见大宝的样子吓一跳:“这是咋了?掉沟里了?”
“没事妈,摔了一跤。”苏晚晴圆过去,“我带他去洗洗换衣服。”
她把大宝领进屋,打热水给他擦脸擦手。
水泡破了,她小心涂红药水。
肩膀肿了,她轻轻揉。
“疼吗?”
大宝摇头:“不疼。”
其实疼,但他不说。
换好干净衣服,苏晚晴送孩子们出门。
校门口,她看着大宝走进教室,才转身离开。
转身那一刻,她脸上笑容消失了。
疲惫像潮水涌上来。
但她挺直了腰。
——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苏晚晴在院子里补衣服——大宝的校服肩膀磨破了。
“还没睡?”
二哥陆毅撑着双拐挪出来。
“二哥,怎么起来了?”苏晚晴起身扶他。
“睡不着。”陆毅坐下,看着那件校服,“大宝今天……惹事了?”
苏晚晴沉默一会儿,简单说了白天的事。
陆毅听完,久久不说话。
最后他叹口气。
“晚晴,这个家……拖累你了。”
“二哥,别说这话。”苏晚晴继续缝衣服,“一家人,不说拖累。”
“可大宝都想着去搬砖了……”陆毅声音有点哑,“是我没用,站不起来,帮不上忙。”
苏晚晴停下针线,抬头看他。
“二哥,陆峥教你的康复动作,还记得吗?”
陆毅一愣:“记得一些……”
“我全记得。”苏晚晴说,“陆峥说过,你腰伤虽重,坚持锻炼能恢复。他教了三十六个动作,每个要领、次数、注意事项,我都记得。”
她放下衣服,认真看着陆毅。
“所以,你要好好练。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们。等你能站起来,能走动,这个家就多一根顶梁柱。”
陆毅眼睛红了。
“晚晴……”
“别呀。”苏晚晴笑了,“咱们陆家的人,流血不流泪。这是陆峥说的。”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衣服补好了,有个补丁,但结实。
就像这个家。
——
夜深了。
苏晚晴躺在床上睡不着。
耳边是乐乐秀秀的呼吸声。
脑子里是大宝哭着说“我心疼你”的样子。
她翻身看窗外月亮。
“陆峥,”她轻声说,“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你看见了吗?”
月光静静洒进来。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得见。
——
第二天早上,大宝起得特别早。
他主动帮婶婶烧火,帮弟弟妹妹盛饭,临走还把院子扫了。
“婶婶,我去上学了。”他背好书包,站得笔直。
苏晚晴摸摸他的头:“路上小心。”
“嗯!”
孩子跑出院门,背影坚定。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婆婆走过来,塞给她一个鸡蛋:“晚晴,你吃。”
“妈,您吃。”
“你吃。”婆婆硬塞进她手里,“这个家,全靠你撑着呢。你得吃好点。”
苏晚晴握着温热的鸡蛋,心里暖暖的。
她剥开蛋壳咬了一口。
很香。
日子苦,但总有一点甜。
——
那天放学,大宝跑着回家。
他手里拿着卷子,满脸兴奋。
“婶婶,数学考了100分。”
苏晚晴接过卷子,看着鲜红的100分,笑了。
“真棒。”
“老师还表扬我了。”大宝眼睛亮晶晶的,“婶婶,我以后每次都考100分,让你高兴。”
“好。”苏晚晴抱了抱他,“婶婶相信你。快把这好消息写信告诉你爸爸,让他也高兴高兴。”
晚饭时,七个孩子围坐一桌。
大宝主动给弟弟妹妹夹菜,给爷爷奶奶盛汤。
他一夜之间,又长大了点。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心里担忧慢慢放下了。
孩子走错路不可怕。
可怕的是没人拉他回来。
幸好,她拉回来了。
——
夜深人静,苏晚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大宝,真的懂事了很多。知道心疼人,也知道努力了。孩子都是好孩子,只要好好教,都能成材。”
她合上笔记本,吹灭灯。
窗外星星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个家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她在,就会一直往前走。
绝不回头。
绝不放弃。
因为她是苏晚晴。
是七个孩子的婶婶,是陆家的媳妇。
是那个说过“只要有我在,就扛到底”的人。
说到,就要做到。
这是她对已故丈夫陆峥的承诺。
也是对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