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规矩与惊喜

“轻点,别把婶婶吵醒了。”

十二岁的大宝光脚溜进厨房,后面跟着二宝、阳阳。天还没亮透。

“面粉在哪?”七岁的阳阳踮脚翻柜子。

“蓝色罐子!”六岁的念念搬来小板凳,“昨天婶婶用过。”

五个小脑袋挤在厨房——大宝、二宝、阳阳、念念,还有揉着眼睛跟进来的四岁安安。

“我们要做什么早饭?”安安奶声问。

“给婶婶惊喜!”大宝挺胸,“王爷爷说今天有重要客人来。”

“可我们不会啊……”二宝盯着面粉罐发愁。

“我看过婶婶做疙瘩汤!”阳阳举手。

三分钟后。

“哐当——”面粉罐砸地。

“哗啦——”水瓢打翻。

“咳咳咳……”白烟弥漫。

“你们在干什么?”

五个孩子瞬间僵住。

苏晚晴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着满地面粉和五个“小白猫”。

“婶婶,我们想帮你……”大宝低头。

苏晚晴蹲下身,拍掉孩子们身上的面粉:“想帮婶婶是好事。”她挽起袖子,“来,我教你们。”

“大宝拿扫帚,小心别扬灰。二宝拿抹布擦水。阳阳生火。念念、安安,拿鸡蛋和青菜。”

一声令下,厨房里慌乱变有序。

苏晚晴切菜时眼角余光扫过每个孩子:大宝扫地笨拙但认真,二宝知道先挪碗筷,阳阳生火已像模像样。

她全记在心里。

……

上午九点,苏晚晴刚送完孩子,王长贵背着手在幼儿园门口转悠。

“王主任早。”

“嗯。”王长贵清清嗓子,“基金会下午两点到,知道吧?”

“知道。”

“得讲究规矩。”王长贵跟在她身后,“家里得干净,孩子得教好别乱说话,材料得备齐……”

“都备好了。”苏晚晴推开教室门检查桌椅,“孩子学业材料、二哥医疗记录、家里收支账目。”

王长贵噎住。

“还、还有个事。”他掏出皱巴巴的文件,“下周消防演习,方案在这儿,你得提前准备。”

苏晚晴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第三条,”她指着文件,“‘模拟火源应远离儿童活动区’。可方案里火源点设在小班教室后门——门外就是游戏区。”

王长贵脸色一僵。

“第七条,”苏晚晴继续,“‘疏散路线不得堆放杂物’。西侧走廊堆着您上周运来的旧桌椅,还没搬走。”

王长贵额头冒汗。

“第十三条,‘演习前需全员培训灭火器使用’。园里八位老师,五位还没学过。”

她把文件递回:“这些漏洞不补上,演习会出问题。”

王长贵手指微抖。

他本想用演习“考考”苏晚晴,没想到被当面戳破所有问题。

“我、我去整改。”他硬着头皮说。

“需要帮忙吗?”

“不用!”王长贵几乎喊出来,随即干咳两声,“讲究规矩,我来处理。”

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狼狈。

……

中午,苏晚晴发现陆毅不对劲。

他坐在轮椅上盯着晾晒的衣服,眼神发空。

“二哥,吃饭了。”

陆毅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

“是不是不舒服?”苏晚晴走过去。

陆毅沉默良久:“晚晴,下午基金会的人来……我该回避吧?”

“为什么?”

“我这样……”他低头看腿,“让人看见,会不会觉得负担重,不愿帮了?”

苏晚晴心一揪。

她蹲下身平视他:“二哥,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可我是累赘……”陆毅眼圈红了,“吃你的喝你的,还要你做康复。七年了,我……”

“二哥。”苏晚晴声音轻而坚定,“陆峥走前跟我说,他最敬佩你。”

陆毅抬头。

“他说,你在部队为救战友摔伤腰,硬是把人背回营地。他说,他二哥是条硬汉。”

陆毅嘴唇颤抖。

“他还说,二嫂生病,你明知腰不好还去打工,结果摔成重伤。他说,你对不起自己。”

眼泪滚下来。

“所以二哥,你不是累赘。你是英雄,是孩子榜样。下午你要堂堂正正坐在这儿,让所有人看看,陆家人脊梁是直的。”

陆毅用力点头。

苏晚晴盛了碗汤放他面前:“基金会要看康复情况。你得让他们知道,陆家二叔在一天天好起来。”

“嗯!”陆毅抹脸,大口喝汤。

……

下午一点半,门口传来汽车声。

孩子们扒在窗户上:“来了来了!”

苏晚晴整理衣角,走到门口。

来的是三人:中年男人周建军,三十出头的小李小张。

“苏同志你好,我是基金会周建军。”

“周同志好,请进。”

三人走进整洁小院,目光扫过晾晒的衣服、康复器械、窗台月季。

周建军坐下开门见山:“苏同志,帮扶申请我们详细看了。今天实地了解情况,沟通具体事项。”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

七个孩子乖乖坐屋檐下。陆毅轮椅挺直。

“首先孩子教育。”周建军拿出材料,“‘英烈子女助学计划’,七个孩子都符合。小学到大学,学费书本费全免,每月生活补助。”

他看向孩子们:“小学生每月三百,初中五百,高中八百。大学学费实报实销,月补助一千二。钱打专款账户,你不用再为学费发愁。”

苏晚晴喉咙发紧。

七年了,她为学费凌晨摆摊、打零工、一分钱掰两半花。

这块最重的石头,要搬开了。

“谢谢。”

“该谢的是我们。”周建军语气郑重,“你扛起这个家,不容易。”

他翻页:“第二项,陆毅同志康复治疗。我们联系了市医院康复科,安排系统康复计划。每周三次,专车接送,费用全包。”

陆毅猛地抬头。

“另外,”周建军看向他,“申请了残疾人就业培训。康复到一定程度,可学手艺,以后能自己挣钱,有寄托。”

陆毅别过脸用力点头。

“第三项,你公婆医疗。慢性病用药纳入‘退役军人家庭医疗帮扶’,医药费报销百分之八十。”

苏晚晴捂嘴。

这些年,她只能买最便宜的国产药,有时托人从外地带。

现在……

“最后一项,”周建军合上材料笑,“关于你个人。基金会决定每月发两千元‘家庭照护补助’,给你一份支持。”

苏晚晴愣住:“这不合适。孩子们和二哥的帮扶够了,我不能……”

“苏同志,”周建军认真道,“这不是施舍,是认可。认可你七年付出,认可你作为军属的担当。这钱,你应得。”

院子里安静。

孩子们屏息看着婶婶。陆毅红眼攥拳。

这时门口一声咳嗽:“哟,都在呢?”

王长贵背手进来,脸上堆笑。

……

“王主任。”周建军起身。

“应该的应该的。”王长贵搓手,“苏老师不容易,村里都看在眼里。”

他瞟苏晚晴一眼,眼神复杂。

“对了周同志,”王长贵想起什么,“苏老师在参评‘暖心榜样’,全票通过初审,村里联名推荐呢!”

苏晚晴看他。

上周他还在嘀咕“评选要慎重”,今天主动宣传。

“这是好事。”周建军点头,“苏同志,你的付出大家看到了。”

“乡亲们抬爱。”苏晚晴轻声说。

王长贵凑近周建军压低声音:“苏老师是入党积极分子,正在考察。您看帮扶能不能……照顾这方面?”

周建军笑:“王主任放心,我们会全面考虑。党员身份不是前提,但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同志,我们更关注。”

“那就好。”王长贵松口气,随即板脸,“我按规矩提醒一下。”

众人都笑。

气氛轻松。

周建军交代完手续,约好下周落实帮扶。

临走时他握苏晚晴的手:“苏同志,保重身体。有困难随时联系。”

“谢谢。”

车开走后,王长贵没走。

他站在院里看苏晚晴,欲言又止。

“王主任还有事?”

“那什么……”他搓手,“刚才的话,你别多想。我按规矩办事。”

“我明白。”

王长贵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这个,拿着。”

苏晚晴打开,五百块钱。

“这是……”

“你摆摊被罚款那次。”王长贵别过脸,“我当时过了。钱退你。”

苏晚晴愣住。

三个月前,她凌晨摆摊被王长贵罚两百,没收炉子。后来她背管理规定要回炉子,罚款一直没退。

“都过去这么久了……”

“过去也得退!”王长贵梗脖子,“讲究规矩,该退就得退,那三百是……是克扣补助的利息。”

他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回头:“消防演习我安排好了。桌椅搬了,老师培训明天下午,火源点改操场角落。你……记得来指导。”

不等回答,他匆匆走了。

苏晚晴捏着信封,轻轻笑了。

……

晚饭后孩子们睡了。

苏晚晴在院里给陆毅按摩。

月光很好。

“晚晴。”

“嗯?”

“今天……谢谢你。”陆毅声音哑,“要不是你那番话,我可能真躲起来了。”

苏晚晴手不停:“二哥,一家人。”

“老三家有你,是福气。”陆毅看月亮。

苏晚晴想起陆峥走前那个早晨。

他背药箱出门,回头笑:“晚晴,等我回来给二哥带新药。听说膏药对腰伤好。”

她说:“好,我等你。”

他再没回来。

“晚晴?”陆毅察觉她走神。

“没事。”她回神,“明天开始我陪你去医院康复。基金会车八点来接。”

“嗯。”陆毅沉默,“等我好点能挣钱,你就轻松了。”

“不急。日子还长。”

这几个字她说七年了。

每次撑不住,就告诉自己:日子还长,慢慢熬。

现在,好像熬到见光时。

按摩完送陆毅回房,看公婆睡稳,她回屋。

桌上摊着帮扶材料复印件,旁边王长贵的信封。

她抽出三百,剩下两百放回。

明天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大宝裤子短了,二宝鞋底薄了,念念想要裙子很久了……

她拿小本子一一记下。

这本子用七年,记满开销、需求、安排。

每一页都是她扛过来的日子。

写完吹灯躺下,睡不着。

脑子过电影:陆峥走那天她抱女儿看一屋老弱病幼,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不能倒”;第一次摆摊被罚,她蹲路边收拾炉子憋回眼泪;王长贵第一次刁难,她当众背政策条款怼他哑口;七个孩子齐喊“婶婶”围她要抱抱;二哥第一次撑扶手站三秒,全家哭了……

过目不忘让痛苦清晰,也让温暖深刻。

现在,好像能喘口气了。

基金会帮扶,孩子学费解决,二哥康复有望,公婆药费有着落……

她翻身看窗外月亮。

陆峥,你看见了吗?

我撑住了。

你说“有我在,护你周全”。

现在你不在了,但我学会护所有人周全。

而且,护得不错。

她闭眼微笑。

明天,又是新一天。

送孩子上学,上班,给二哥康复,准备消防演习……

还有很多事。

但只要扛住今天,明天就能继续扛。

这是她七年学会的唯一真理。

窗外月亮升高。

院里月季静开。

七个孩子睡得正香。

这个曾风雨飘摇的家,这夜终于有了一丝安稳。

苏晚晴睡着了。

梦里陆峥站在阳光下朝她笑:“晚晴,辛苦了。”

她说:“不辛苦,只要你在我心里,我就扛得动。”

月光洒她脸上,温柔如拥抱。

这夜,她睡得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