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别把婶婶吵醒了。”
十二岁的大宝光脚溜进厨房,后面跟着二宝、阳阳。天还没亮透。
“面粉在哪?”七岁的阳阳踮脚翻柜子。
“蓝色罐子!”六岁的念念搬来小板凳,“昨天婶婶用过。”
五个小脑袋挤在厨房——大宝、二宝、阳阳、念念,还有揉着眼睛跟进来的四岁安安。
“我们要做什么早饭?”安安奶声问。
“给婶婶惊喜!”大宝挺胸,“王爷爷说今天有重要客人来。”
“可我们不会啊……”二宝盯着面粉罐发愁。
“我看过婶婶做疙瘩汤!”阳阳举手。
三分钟后。
“哐当——”面粉罐砸地。
“哗啦——”水瓢打翻。
“咳咳咳……”白烟弥漫。
“你们在干什么?”
五个孩子瞬间僵住。
苏晚晴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着满地面粉和五个“小白猫”。
“婶婶,我们想帮你……”大宝低头。
苏晚晴蹲下身,拍掉孩子们身上的面粉:“想帮婶婶是好事。”她挽起袖子,“来,我教你们。”
“大宝拿扫帚,小心别扬灰。二宝拿抹布擦水。阳阳生火。念念、安安,拿鸡蛋和青菜。”
一声令下,厨房里慌乱变有序。
苏晚晴切菜时眼角余光扫过每个孩子:大宝扫地笨拙但认真,二宝知道先挪碗筷,阳阳生火已像模像样。
她全记在心里。
……
上午九点,苏晚晴刚送完孩子,王长贵背着手在幼儿园门口转悠。
“王主任早。”
“嗯。”王长贵清清嗓子,“基金会下午两点到,知道吧?”
“知道。”
“得讲究规矩。”王长贵跟在她身后,“家里得干净,孩子得教好别乱说话,材料得备齐……”
“都备好了。”苏晚晴推开教室门检查桌椅,“孩子学业材料、二哥医疗记录、家里收支账目。”
王长贵噎住。
“还、还有个事。”他掏出皱巴巴的文件,“下周消防演习,方案在这儿,你得提前准备。”
苏晚晴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第三条,”她指着文件,“‘模拟火源应远离儿童活动区’。可方案里火源点设在小班教室后门——门外就是游戏区。”
王长贵脸色一僵。
“第七条,”苏晚晴继续,“‘疏散路线不得堆放杂物’。西侧走廊堆着您上周运来的旧桌椅,还没搬走。”
王长贵额头冒汗。
“第十三条,‘演习前需全员培训灭火器使用’。园里八位老师,五位还没学过。”
她把文件递回:“这些漏洞不补上,演习会出问题。”
王长贵手指微抖。
他本想用演习“考考”苏晚晴,没想到被当面戳破所有问题。
“我、我去整改。”他硬着头皮说。
“需要帮忙吗?”
“不用!”王长贵几乎喊出来,随即干咳两声,“讲究规矩,我来处理。”
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狼狈。
……
中午,苏晚晴发现陆毅不对劲。
他坐在轮椅上盯着晾晒的衣服,眼神发空。
“二哥,吃饭了。”
陆毅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
“是不是不舒服?”苏晚晴走过去。
陆毅沉默良久:“晚晴,下午基金会的人来……我该回避吧?”
“为什么?”
“我这样……”他低头看腿,“让人看见,会不会觉得负担重,不愿帮了?”
苏晚晴心一揪。
她蹲下身平视他:“二哥,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可我是累赘……”陆毅眼圈红了,“吃你的喝你的,还要你做康复。七年了,我……”
“二哥。”苏晚晴声音轻而坚定,“陆峥走前跟我说,他最敬佩你。”
陆毅抬头。
“他说,你在部队为救战友摔伤腰,硬是把人背回营地。他说,他二哥是条硬汉。”
陆毅嘴唇颤抖。
“他还说,二嫂生病,你明知腰不好还去打工,结果摔成重伤。他说,你对不起自己。”
眼泪滚下来。
“所以二哥,你不是累赘。你是英雄,是孩子榜样。下午你要堂堂正正坐在这儿,让所有人看看,陆家人脊梁是直的。”
陆毅用力点头。
苏晚晴盛了碗汤放他面前:“基金会要看康复情况。你得让他们知道,陆家二叔在一天天好起来。”
“嗯!”陆毅抹脸,大口喝汤。
……
下午一点半,门口传来汽车声。
孩子们扒在窗户上:“来了来了!”
苏晚晴整理衣角,走到门口。
来的是三人:中年男人周建军,三十出头的小李小张。
“苏同志你好,我是基金会周建军。”
“周同志好,请进。”
三人走进整洁小院,目光扫过晾晒的衣服、康复器械、窗台月季。
周建军坐下开门见山:“苏同志,帮扶申请我们详细看了。今天实地了解情况,沟通具体事项。”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
七个孩子乖乖坐屋檐下。陆毅轮椅挺直。
“首先孩子教育。”周建军拿出材料,“‘英烈子女助学计划’,七个孩子都符合。小学到大学,学费书本费全免,每月生活补助。”
他看向孩子们:“小学生每月三百,初中五百,高中八百。大学学费实报实销,月补助一千二。钱打专款账户,你不用再为学费发愁。”
苏晚晴喉咙发紧。
七年了,她为学费凌晨摆摊、打零工、一分钱掰两半花。
这块最重的石头,要搬开了。
“谢谢。”
“该谢的是我们。”周建军语气郑重,“你扛起这个家,不容易。”
他翻页:“第二项,陆毅同志康复治疗。我们联系了市医院康复科,安排系统康复计划。每周三次,专车接送,费用全包。”
陆毅猛地抬头。
“另外,”周建军看向他,“申请了残疾人就业培训。康复到一定程度,可学手艺,以后能自己挣钱,有寄托。”
陆毅别过脸用力点头。
“第三项,你公婆医疗。慢性病用药纳入‘退役军人家庭医疗帮扶’,医药费报销百分之八十。”
苏晚晴捂嘴。
这些年,她只能买最便宜的国产药,有时托人从外地带。
现在……
“最后一项,”周建军合上材料笑,“关于你个人。基金会决定每月发两千元‘家庭照护补助’,给你一份支持。”
苏晚晴愣住:“这不合适。孩子们和二哥的帮扶够了,我不能……”
“苏同志,”周建军认真道,“这不是施舍,是认可。认可你七年付出,认可你作为军属的担当。这钱,你应得。”
院子里安静。
孩子们屏息看着婶婶。陆毅红眼攥拳。
这时门口一声咳嗽:“哟,都在呢?”
王长贵背手进来,脸上堆笑。
……
“王主任。”周建军起身。
“应该的应该的。”王长贵搓手,“苏老师不容易,村里都看在眼里。”
他瞟苏晚晴一眼,眼神复杂。
“对了周同志,”王长贵想起什么,“苏老师在参评‘暖心榜样’,全票通过初审,村里联名推荐呢!”
苏晚晴看他。
上周他还在嘀咕“评选要慎重”,今天主动宣传。
“这是好事。”周建军点头,“苏同志,你的付出大家看到了。”
“乡亲们抬爱。”苏晚晴轻声说。
王长贵凑近周建军压低声音:“苏老师是入党积极分子,正在考察。您看帮扶能不能……照顾这方面?”
周建军笑:“王主任放心,我们会全面考虑。党员身份不是前提,但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同志,我们更关注。”
“那就好。”王长贵松口气,随即板脸,“我按规矩提醒一下。”
众人都笑。
气氛轻松。
周建军交代完手续,约好下周落实帮扶。
临走时他握苏晚晴的手:“苏同志,保重身体。有困难随时联系。”
“谢谢。”
车开走后,王长贵没走。
他站在院里看苏晚晴,欲言又止。
“王主任还有事?”
“那什么……”他搓手,“刚才的话,你别多想。我按规矩办事。”
“我明白。”
王长贵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这个,拿着。”
苏晚晴打开,五百块钱。
“这是……”
“你摆摊被罚款那次。”王长贵别过脸,“我当时过了。钱退你。”
苏晚晴愣住。
三个月前,她凌晨摆摊被王长贵罚两百,没收炉子。后来她背管理规定要回炉子,罚款一直没退。
“都过去这么久了……”
“过去也得退!”王长贵梗脖子,“讲究规矩,该退就得退,那三百是……是克扣补助的利息。”
他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回头:“消防演习我安排好了。桌椅搬了,老师培训明天下午,火源点改操场角落。你……记得来指导。”
不等回答,他匆匆走了。
苏晚晴捏着信封,轻轻笑了。
……
晚饭后孩子们睡了。
苏晚晴在院里给陆毅按摩。
月光很好。
“晚晴。”
“嗯?”
“今天……谢谢你。”陆毅声音哑,“要不是你那番话,我可能真躲起来了。”
苏晚晴手不停:“二哥,一家人。”
“老三家有你,是福气。”陆毅看月亮。
苏晚晴想起陆峥走前那个早晨。
他背药箱出门,回头笑:“晚晴,等我回来给二哥带新药。听说膏药对腰伤好。”
她说:“好,我等你。”
他再没回来。
“晚晴?”陆毅察觉她走神。
“没事。”她回神,“明天开始我陪你去医院康复。基金会车八点来接。”
“嗯。”陆毅沉默,“等我好点能挣钱,你就轻松了。”
“不急。日子还长。”
这几个字她说七年了。
每次撑不住,就告诉自己:日子还长,慢慢熬。
现在,好像熬到见光时。
按摩完送陆毅回房,看公婆睡稳,她回屋。
桌上摊着帮扶材料复印件,旁边王长贵的信封。
她抽出三百,剩下两百放回。
明天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大宝裤子短了,二宝鞋底薄了,念念想要裙子很久了……
她拿小本子一一记下。
这本子用七年,记满开销、需求、安排。
每一页都是她扛过来的日子。
写完吹灯躺下,睡不着。
脑子过电影:陆峥走那天她抱女儿看一屋老弱病幼,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不能倒”;第一次摆摊被罚,她蹲路边收拾炉子憋回眼泪;王长贵第一次刁难,她当众背政策条款怼他哑口;七个孩子齐喊“婶婶”围她要抱抱;二哥第一次撑扶手站三秒,全家哭了……
过目不忘让痛苦清晰,也让温暖深刻。
现在,好像能喘口气了。
基金会帮扶,孩子学费解决,二哥康复有望,公婆药费有着落……
她翻身看窗外月亮。
陆峥,你看见了吗?
我撑住了。
你说“有我在,护你周全”。
现在你不在了,但我学会护所有人周全。
而且,护得不错。
她闭眼微笑。
明天,又是新一天。
送孩子上学,上班,给二哥康复,准备消防演习……
还有很多事。
但只要扛住今天,明天就能继续扛。
这是她七年学会的唯一真理。
窗外月亮升高。
院里月季静开。
七个孩子睡得正香。
这个曾风雨飘摇的家,这夜终于有了一丝安稳。
苏晚晴睡着了。
梦里陆峥站在阳光下朝她笑:“晚晴,辛苦了。”
她说:“不辛苦,只要你在我心里,我就扛得动。”
月光洒她脸上,温柔如拥抱。
这夜,她睡得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