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的西礁海域泛着黛青色，澜汐的银蓝长发在微光中如同流动的银河。她指尖轻叩礁石，冰杖在身侧悬浮，划出淡蓝色的光痕。
小鱼顶着两片海藻眼罩，迷迷糊糊地撞上一丛珊瑚：“唔...天亮了吗？”
“迟了三刻钟。”澜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鱼猛地扯下眼罩，看见海神倒悬在礁石下方，长发垂落如瀑，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这个特殊的视角让小鱼瞬间清醒——原来神明倒着看时，眼角那颗泪痣会变成悬在空中的小星星。
“对、对不起！”小鱼手忙脚乱地摆正身体，“我数水母数睡着了...”
澜汐轻盈翻身落地，冰杖“铮”地插入岩缝：“科塔利亚守卫团的选拔，第一关就是黎明潜行。”
她突然逼近，鼻尖几乎贴上小鱼的鳃盖，“像你这样打着呼噜的考生——”
小鱼涨红了脸：“我才不打呼噜！”
“现在开始第一课。”澜汐突然旋身，冰杖挑起一串水泡，“看好了。”
她的动作忽然变得极慢，仿佛海水突然凝固。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杖，都留下清晰的蓝色轨迹，像在深海中绘制发光的武谱。
“这是'潮汐七式'。”澜汐的蹼爪托住小鱼的尾巴，引导它划出第一道弧线，“若你化形之后，手腕要像海葵触须般柔软，力道却要如鲸落般沉猛。”
小鱼努力模仿着，尾巴却总是不合时宜地打结。当第七次把自己缠成海草球时，澜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笨。”她指尖点在小鱼尾鳍某处关节，“这里绷紧，就像...”忽然握住他的尾巴一抖，“遇到天敌时炸鳞的样子。”
小鱼浑身鳞片“唰“地张开，果然稳稳立住了身形。他惊喜地转头，却发现澜汐还握着他的尾鳍，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盐晶。
“第、第二式呢？”小鱼结结巴巴地问，鳞片下的皮肤烫得要煮熟海水。
澜汐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看好了。”她突然将冰杖抛向头顶，整个人如海蛇般螺旋上升，“这招'漩涡'，关键在——”
杖尖突然转向，直指小鱼咽喉！
小鱼下意识地翻滚躲避，尾鳍本能地按照方才所学一抖一甩，竟险险擦着冰杖锋尖滑开，还顺势反手拍在冰杖杆上。“铮——”冰杖发出清越的鸣响。
澜汐挑眉：“反应不错。”
这个格挡动作，与她三百年前教给守卫团长的秘技如出一辙。
晨光渐浓时，小鱼已经能完整演练前三式。他的动作还显稚嫩，但某些瞬间的灵巧转身，已然带着几分神授的韵律。
“够了。”澜汐突然按住他发抖的蹼爪，“再练会伤到肌肉。”她指尖泛起蓝光，轻轻拂过小鱼抽筋的尾鳍，“回去后每日练三十遍，不许偷懒。”
小鱼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突然问道：“这些...是守卫团的招式吗？”
澜汐的动作顿了顿：“是改良版。”她望向远处逐渐苏醒的海域，“足够你通过初选，但...”忽然捏住小鱼的脸颊，“敢用我的名号走后门，就把你挂到珊瑚死刑架上晒成小鱼干。”
小鱼吃痛地捂住脸，却笑得眼眉弯弯：“我才不会！我要堂堂正正——”
「站在你身边…」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螺号声打断。
澜汐神色骤变，银发无风自动：“召集令...”冰杖已飞入掌心，“今日就到这里。”
“等等！”小鱼急追几步，“你明天还...”
“潮汐不等人，灼灼，”澜汐回头看他，晨光为侧脸镀上金边，“记住，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
她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但她还不想教这条小鱼离别的感觉。
澜汐突然甩来一枚鳞片状的水晶，哄骗道：“这些招式里，藏着我的眼睛。”
水晶落入小鱼掌心那刻，澜汐的身影已化作泡沫消散。只有最后那句话，随着暖流萦绕在他耳畔——
“让我看看，你能游多远。”
晨光穿透海面，将西礁海域染成琥珀色。小鱼全神贯注地追逐着前方闪烁的蓝光——那是澜汐冰杖留下的轨迹，在潮汐中忽明忽暗。
“这次我一定不会跟丢！”小鱼咬紧牙关，尾鳍绷紧，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海水。他按照澜汐教授的“潮汐七式”，身形灵巧地穿梭于礁石之间，每一次转向都精准无比。
可他没有发现，那道引导他的蓝光并非来自澜汐，而是一群受神力指引的荧光水母。
“海神！我这次是不是比昨天快——”小鱼一个急转，声音戛然而止。
前方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缓缓下沉的银蓝色鳞片，在光影中闪烁着微光。
小鱼怔在原地，鳃盖微微颤动。他伸出蹼爪，接住那片鳞，触感冰凉，却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温度。
“……海神？”
海水寂静，无人应答。
远处，潮汐翻涌，仿佛在无声催促。
小鱼握紧鳞片，突然发疯般朝四面八方游去，焰色身影在深蓝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他翻找每一处礁石缝隙，穿梭每一丛珊瑚，甚至惊散了整群银鱼——
可那个总是静静等待他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她走了…”
小鱼缓缓停下，低头看着掌心的鳞片。晨光透过海水，在鳞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忽然想起澜汐最后说的话——
“潮汐不等人。”
原来那不是考验，而是道别。
小鱼深吸一口气，将鳞片贴近心口，鳞片边缘微微嵌入皮肤，化作一道浅浅的焰色印记。
“……我会让你看到的。”它轻声说，眼神不再迷茫，“无论多远，我都会游到你认可的地方。”
深海之上，澜汐立于云端，银蓝长发在风中翻飞。她垂眸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小小焰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杖。
“……笨鱼。”
她转身，神袍拂过天际，再未回头。
…
“等下次见面之时，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她轻声说道，眼神柔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小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它急切地向前游了半寸，尾鳍激动地拍打着水流：“那...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澜汐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等你化形了之后，就能离开这片海域了。”
小鱼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地转了个圈：“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寻你...”
澜汐微微歪着头，眼神中满是宠溺。“那…纠正一下，”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让小鱼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承诺。
“等你化形了之后，我便会来寻你。”
这个承诺很轻，却像一颗珍珠，沉甸甸地坠入小鱼心底。
小鱼怔了怔，随即整条鱼都亮了起来。它欢快地绕着澜汐游了一圈，尾鳍划出灿烂的弧线：“好！我一定会努力化形的！”
它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整片星海的期待。澜汐望着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却又很快隐去。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等你。”
…
——它一定要化形。
一定要，再次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