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子房

“头角峥嵘...”李母也忍俊不禁笑出声,只是笑意未散时眼角又浮现忧色:

“玄青,外头的营生也得放放,赵善人家的七十两债务,也本就轮不到你这个半大娃娃来操心。”

“更何况现在外头闹了饥荒,流民遍野,你的那行当只怕也不大好开张.....”

“城外还有一支叫‘穿山风’的山匪,也出不得县城周边...”

七十两的债务对于家道中落的李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小事。

周星按两世记忆对比了下,如今大莽朝的一两银子,得有接近前世一千块钱的购买力。

七十两银子,足够能让普通三口之家支撑一年了。

本来卖了命,有机会将债务一笔勾销,怪不得前身李玄青死不瞑目呢。

“.....孩儿知道。”

叨叨叨念了得有快一刻钟,周星才寻了个由头进里屋睡觉了。

...............

翌日。

天才蒙蒙亮,周星便蹑手蹑脚地起了。

他是被饿醒的。

摸着黑到了灶台旁,往旁边米缸里伸手一探。

只剩下浅浅一层了,一个指节深。

估摸着也就够李家三口人,再吃个几天罢了。

“果然快断粮了,外头还有饥荒....”周星望了眼窗外熹微的天色。

昨天回来时太晚,今早得将牛车归还给隔壁的二叔李英杰。

完事了便可以进县城花子房讨债。

心里盘算的时候,灶台旁的阴影里却有一道黑影跳出来,横剑在他脖颈。

“呔!看剑!”

周星低头一看。

是家里小妹举着一根树枝在他脖颈面前比划了一下,黑不溜秋的大眼睛还瞅着他看。

周星犹豫了一下。

“呃啊---”他捂着脖颈痛苦后仰,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一手又拾起一根细柴火,与小妹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自然,乒乒乓乓是嘴里配的音。

“女侠好手段,本座一定会回来的!”紧张刺激的一万字打斗之后,周星捂着脖颈求饶,喘息着往外走。

“你这死性不改的魔头------”小妹李紫青也玩累了,蹲坐在门槛上两手捧着脸看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这年纪少有的忧虑:

“可得活着回来啊。”

............

周星没有马上出门,而是赶着牛车去了邻居二叔家。

“嗯?你没死啊?”二叔李英杰蹙着眉头,从门里望了出来。

“牛车给二叔还回来了,昨日多谢。”周星将牛车停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叔李英杰这才慢吞吞地踱步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下巴微微抬起,蹙眉审视着周星。

“呵,命倒是硬。”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牛车,面色依旧冷淡:

“你爹当初做的糊涂事,家业说败就败完了,倒要你这半大小子去搏命填窟窿,真是家门不幸。”

外头如今不太平。饥荒闹得厉害,流民遍地。前日有南边逃来的人说……路上已见了‘易子而食’的惨相。”

“饥民一多,你从哪儿讨钱去?”

李英杰对自家大哥这一房如今的落魄,确实没眼看。

大哥败光家产又抛妻弃子离乡失踪,当儿子的成了街头讹人的武花子,昨天脑花都快打出来了。

他好歹算是个秀才,就是年纪大了点,可不想沾上当叫花子的侄儿这一家。

周星正要告退,却见二叔李英杰又摊手伸过来:

“两百文。”

周星微微一怔。

“这是昨日说好的牛车租子钱。如今这年景,什么东西都不能白用。”李英杰补充道。

周星看了这位便宜叔叔两眼。

合理是合理,就确实没什么亲戚情分。

一两银子能换千文铜钱,算下来昨日这场收尸,确实不便宜。

“等我‘上工’回来,一定还二叔的钱。”周星转身要走。

“合着昨天街上那一百两的卖命钱,你是一两都没拿到呐?还‘上完工’回来还钱...钱到了叫花子碗里,还想要回来?”李英杰摇了摇头,只是冷笑:

“那这两百文也不必还了。”

“他日你流落到当两脚羊卖肉还债的时候,别忘了给叔叔我留两斤。”

“好说好说,知道叔叔体虚,到时候鞭子留给叔叔泡酒补补身子。”

互相阴阳两句之后,周星转身就走。

换上了他的那身职业装,准备去县城上班。

昨夜看不仔细,今天天亮了再看,去往县城的路上,确实一路衰败。

荒废的茅屋篱笆倾颓,窗棂空洞,蛛网在风中颤动。

三五流民蜷在道旁土埂下,面颊深陷。

远处尘烟里,又有拖家带口的队伍踉跄而来,肩扛破席卷,脚步虚浮,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在尘土里。

偶有镇上的行人走过,也只是木然绕过,路有饿死骨...这景象显然已不罕见了。

“怪不得原身李玄青要当自残讨钱的武花子....完全是硬卷的。”

“没有几分别人整不了的狠活,当叫花子都得失业。”

八乡镇距离县城城南的花子房不算远。

走了半个钟头,眼前已经出现一栋破落大院,歪斜的门匾上依稀可辨“福兴居”三字。

屋檐挂着几根麻绳,随风晃动。

随风摇摆的不止是麻绳,还有一股一股混杂着尿骚、粪臭、食物馊酸和人体汗垢的呛鼻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花子房,福兴居。

这福兴居原是天人现界后建造的福利院,后来也荒废了,院墙倾颓,窗棂朽坏,被当地的叫花子占了。

里头聚了有足足百来号叫花子,俨然已经成了个小丐帮。

李玄青生前也不住这,他自有住处。

而这里头的叫花子,才是真真正正的叫花子。

大清早的大院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乞丐,地上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草席和破棉絮。

东侧是吃剩的鸡骨头胡乱堆叠,破酒坛子滚在一边,西侧墙根上有着明显的尿渍。

院子中央是一张石质的供桌,上头也是一堆鸡骨鱼刺,破烂菜叶。

这会儿还大清早,这些个乞丐都还睡眼惺忪,可真有人睁眼了,看见了走进院子里那道立着的人影,都一下惊叫起来:

“闹鬼啦!”

“冤魂索命来了!”

这些乞丐大叫着慌不择路跑开,有相互践踏的,有捂着眼睛尖叫的,有翻墙翻一半被后边人把裤头揪下来当垫脚石踩的,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院落里头传来一声喝:

“都乱什么?这是咱们的小青哥回来了。他命硬,昨天就是昏过去了。”

四周的混乱短暂安静,周星抬头望去,见着一个黑瘦的圆脸小老头走了出来。

小老头看着瘦小,个子也矮,身上一件打着许多补丁的百衲衣,可他这一发话,四周倒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小青哥没把自己钉死啊?他难道只是昏过去了?”

“啊?他居然没死啊?”

“可真是命硬,连砸七下都没死成。”众人脸色有些古怪。

如果昨天没把他砸死,那么他们这些个抢救命钱的花子,可就把眼前这个小青哥得罪死咯。

周星静静看着走上前来的圆脸老头。

乞丐属于下九流的行当。

经常讨饭的朋友都知道,下九流里的乞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而且秩序还要更加森严。

李玄青这样的武丐,是挨打、自残来换一口人血饭吃。

而站他们后边发号施令的乞丐,自然便更高一等。

走出来的这个圆脸老头,便是领队乞讨的“落子头”,属于组织叫花子们乞讨的狗头军师。

周星却不看他。

他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鸡骨头、猪排骨、零星几个破酒坛子上边,又望了眼几个乞丐领口还没褪去的油光。

“看完昨天晚上,花子房里可是有大喜事。”

“发了什么横财,怎么不等兄弟我回来一块吃?”

话语落下,四周的嘈杂很快变得寂静,乞丐们脸色略有些尴尬,面面相觑片刻,但很快有人哄笑起来。

开玩笑呢,有脸皮的人能当成叫花子?

周围哄笑成一片:

“小青爷,咱们昨晚在吃你的席呢,忘了知会您一声,对不住了啊。”

“多谢小青爷款待。”

“对不住青爷了,实在是您的卖命钱太香了,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行咱给您磕一个吧砰砰砰...”还真有乞丐嬉笑着直接朝他磕了几个响头。

周星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其实也早就有数了。

叫花子可不会有什么存钱的习惯,昨天的一百两卖命钱,一夜过去还能剩多少,确实不好说。

但要说一夜之间吃完吧,也是扯淡。

周星冷哼一声,一脚踏在院中央的石供桌上:

“一晚上吃完百两银子,你们昨晚啃的是天蓬元帅还是卯日星君?”

以韦六的身份,面对爱耍手段的凉粉店黄掌柜那回不一样,那回不能蛮干。

而这一回周星的面前,可就是百来个没脸没皮的叫花子。各个无法选中免疫嘲讽,嘴皮子没法使。

周星的超级智慧告诉他,该使用他的超级力量了。

周星只是冷笑:

“我的卖命钱是七十两。既然你们吞了,我倒是想知道,你们的命又值多少?”

这话出口,落子头圆脸也皱了下眉头。

旁边顿时有几个高大的乞丐站了起来,为首一个还是近一米九的大光头,满脸横肉,手里还提着一根没啃干净的羊腿。

花子房里叫花子有百来号人,武丐可不止李玄青一个。

这些武丐虽然称不上是什么能打的练家子,但各个都是拿自残当饭吃的狠人,捅别人自然更狠。

这李玄青以武丐的身份要冒犯花子房里的落子头,少说不得被他们剁成十八段?

“叫你声小青哥,真把自己装上了?”几个高大武丐都走过来指指点点:

“都知道你的命值七十两,但咱们花子房里百来号人都吃了你的席,还能把钱吐出来不成?”

身上那件破麻袋本就破破烂烂的,而今被高个光头一扯便扒了下来,露出遍布伤痕的上身。

四周这么推搡之间,却将周星额前没入的钉子头显露了出来。

一时许多道目光骇然望来,这人居然是头上钉着一根穿进脑袋的长钉走进来的?

四周安静下来的时候,周星却觉得很吵闹。

他好像听到了身体内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声音,这声音那么喧嚣,好像周围的嘈杂都成了背景。

肤色迅速变得通红,四肢百骸之中涌动着一股异力。

这股力量并不属于李玄青的这具躯体,而是来自魂穿至此的一个灵魂,也是取自上一个横死者的力量。

暴露狂(青):暴露自身时进入狂化亢奋状态,可以发挥出力压猛兽的怪力。越是暴露,吸引的人越多时,效果越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脚。

咔----

脚下一块青砖,被他硬生生踏裂。

而周星顺手一抄,抓住那张石质的供桌,一屏息一使劲,竟硬生生双手抬了起来。

这百来号花子都是勃然变色。

他们平日里干的就是弄虚作假的行当,什么头发藏猪血、胸口碎酥砖都是信手拈来,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怎么用假把戏唬人。

可这张花子房里的供桌....这他妈可是石头做的,少说得有一两百斤,平日里得有两三个人才能抬得动。

却被眼前这个脑门上钉着棺材钉的少年,双手抄将起来,当兵器般挥舞,朝着身前那几名武丐砸来。

真是邪了个门,这小子哪来的牛劲?

轰然响声中,石桌砸落在地,石质的桌面四分五裂,碎石向四周炸开,碎屑四溅。

这要是落在人身上,只怕不是青一块紫一块这么简单。

但同样都是跌打滚爬混饭吃的武丐,光头等人也不是吃素的,反应也很快。

任你是鲁智深重生力盖世,我又何尝不是绿林觅食人间好汉?

石桌还没砸在身上,为首的光头已经飞快闪身躲过,后接一个猛虎落地磕头式:

“好汉饶命!”

他身后的四五个武丐也反应神速,直接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这帮叫花子能混成叫花子,自然也不是没缘由的。

什么尊严骨气向来是与他们不沾边的。

说来说去,叫花子也依旧是乌合之众,真碰上硬茬子,看似狠人的武花子也软得比谁都快。

磕头的同时还不忘让开道,把后边站着的落子头显露了出来。

落子头脸色一下子惨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