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头角峥嵘

身下的颠簸将意识从混沌中拉扯回来。

寒风在耳边呼啸,周星睁开眼,破草席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身下是吱呀作响的牛车木栏。

一头老牛在前头慢吞吞地拉车,牛背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瘦小的肩膀在昏暗暮色中一耸一耸,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随晚风飘来。

她哭得专心,全然没察觉草席里的人已经垂死病中惊坐起。

“是我家中的小妹,李紫青来收尸了?”周星伸手揉了揉眉心。

只是这一伸手,他却在眉心处摸到了冰冷的金属凸起,心中微震。

是那根棺材钉的钉子头。

生前的李玄青一连七下,将钉子钉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此刻血液早已经凝固,伤口却似乎随着魂穿而愈合了,不再流血,钉子却牢牢钉在了头上。

人物:李玄青

能力:

【武丐(白)】积年累月的受创,锻炼而出的抗击打、疼痛耐受能力。

【肉中钉(青)】沾染泥点的长钉,其形制令人不安地联想到棺木的封钉。

灵魂能力:

【暴露狂(青)】暴露自身时进入狂化亢奋状态,可以发挥出力压猛兽的怪力。越是暴露,吸引的人越多时,效果越强。

遗愿:给家人留下遗产

阳寿:3日

“这一回是有3天的阳寿吗?”周星琢磨了一下。

3天之内,给家人留下遗产......这应当是李玄青在最后一息时,意识到他的卖命钱带不回家了,由此而生的死不瞑目之遗愿。

问题不大。

赵家太太倒到地上的钱,估摸着得有百两上下。

周星如果能收回七十两卖命钱,平了家里的债务,想来就能死不瞑目了。

但问题是,怎么从叫花子的手里抢钱?还是一百来号叫花子?

报官么?

念头到这,脑海里却又涌现一部分记忆来。

清水县的县令姓韦名恩,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触犯律法,都可以当堂斩杀。

自泰昌95年到任至今,不过五年,已名声斐然。

韦恩?到任五年?大莽朝的泰昌皇帝能活100多年?

周星心念有点乱。

从魂穿韦六,到魂穿下一具身体李玄青之间,他只感觉过去了片刻,可在这人世间居然过去了五年之久吗?

是他在地底下埋得太久,对时间没有观感了,还是另有玄机?

念头纷乱的时候,李家的宅子已经到了。

宅院门墙宽阔,檐角却已斑驳,在暮色中显出一片破落寂寥。唯有一扇窗内透出昏黄油灯光晕,在深夜里倔强亮着。

是母亲张氏还在等。

牛车在此时也停下了,骑着牛的小妹从牛背上跃下,蹑手蹑脚去拉围墙的木门。

周星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动了一下。

幺妹李紫青今年才八岁,若是张氏知道他的死讯,想来不可能让这个半大女娃子去县城里收尸.....

“既然不知道死讯,那溜了溜了....”

周星从牛车上起身跃下,他对李玄青的家务事没多大兴趣,并不想面对。

魂穿死者面对亲属,他总觉得比从百来号乞丐手里抢钱还要更难。

只要把卖命钱追回来,完成遗愿就够了.....

只是他才刚跳下牛车,旁边却是一道小小的黑影一闪。

“呔!妖孽哪里跑!”却是门后的小豆丁不知何时蹿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纸,在周星身前跳了两下,努力去够他的额头。

周星低头一看,小豆丁脸上泪痕早就干了,刚才应该是假哭,但这会儿可是真红温,蹦了好几下脸蛋都给气红了。

周星站在原地想了想,屈膝弯腰下来。

只见小女娃啪一下黄纸贴在周星脑门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等到小豆丁折腾累了,周星才一把掀开额头上的黄纸,不耐烦道:

“幺儿,我又没死,只是睡沉了,没有被脏东西上身。”

“大哥?!”小豆丁抬起小脸,眼泪汪汪地扑在他身上:

“死了三天的尸体都没大哥你嘴硬啊,你那哪是睡着了,明明是疼昏了过去。”

“要不是隔壁二叔跟我说了这回事,还借给我牛车,你缺眠少觉的毛病可不得永远治好咯。”

周星:“.....”

可以看出兄妹相处十分融洽,确认周星活着无大碍的时候,已经开始拌嘴起来了。

从小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也是知道了前后的事情。

清水县城并不大。

武丐在街上钉死自己,讨了七十两银却没命拿....二叔李英杰刚好进城,见着了几十号叫花子抢银子的场面。

“所以,娘还不知道这回事?”周星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小豆丁。

八岁大,瞒着自己娘,自己借车进城去给大哥收尸。回来路上见大哥诈尸了,还知道假哭,回家取符纸给他贴上...

也不知是穷人孩子早当家,还是这世道收尸再正常不过...

“还不知道....我去给哥你取干净衣服换上。”说到这,小豆丁又忍不住抬头看向周星的前额。

没入额头的长钉可着实显眼,而且还钉得有点歪,以斜向上的角度刺穿了头骨上部,可以看出有轻微的凸起。

周星会意,简单将一头长发放下,遮挡住前额与头顶,让长钉隐没在头发丛中。

只是这么一来,头顶就弄得有点尖尖的,周星感觉自己目光都有点清澈了。

将身上染血的衣服脱下,周星注意到这具身体的手脚胸膛处,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

切割伤、淤青红肿,都是落在胸膛、手腕等显眼处,早已愈合,却也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疤痕。

“当了一年武丐,给家里挣钱,还真是个狼人。”换好干净衣服,兄妹俩蹑手蹑脚进院落。

屋子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母就立在门内的阴影与烛光的交界处。

她身形瘦削,背后桌上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的昏黄光晕,将那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扯得细长而模糊,微微摇曳着。

烛火旁,散乱着针线笸箩,一件还未完工的成年男子棉衣搭在椅背上。

自李父一年前不知所踪,家里的担子便陡然重了。

李母白日需去镇上的酒楼醉仙居后厨作帮佣;入了夜,也不得歇息,还要承接些缝补、刺绣的零散活计,贴补家用,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此刻,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远远传来几声梆子响,早已过了午夜。

一双儿女这般时辰才归家,她神色颇有些急切,目光细细扫过俩兄妹全身,未见明显伤口,才微微点头。

“你今日-----”她张嘴到一半,却又改口问:

“今日收成如何?”

长子李玄青在外捞偏门当武花子讨钱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

债务如山,她无力阻拦,只是默默多接了几分零工,让这盏灯亮得更久一些,让手里的针线穿梭得更快一些,仿佛这样,就能织补起一些摇摇欲坠的东西。

“明天,明天一定有。”周星松了口气。

简单的对话,好像又有种摸不着、又沉甸甸的重量...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凉粉店的胖掌柜眉清目秀了起来,情愿找胖掌柜掏掏心窝子,也不想在这李家老宅里头聊家常。

他转身,打算赶紧溜进里屋。路过桌旁烛火时却又听到耳后传来声音。

“慢着。”李母的声音有淡淡的疑惑。

周星回过头,却见李母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头顶处。

这让周星微微悚然,有一种前世高中翻墙上网,翻墙落在校长脸上的紧张感。

不是哥们,帮一下啊.....周星斜眼去看身旁的小豆丁李紫青,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求助一个半大孩子。

小豆丁好像还真看懂了,她歪歪头看着周星,忽然指着他脑袋笑道:

“哥哥哥,你头顶怎么尖尖的?”

周星沉默了好一会。

“.....头顶尖尖的,不显得我头角峥嵘吗?有什么不好的。”他一边回话,同时抬手简单整理了一下发型,有意无意遮挡住李母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