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宅的试炼

第三章老宅的试炼

陆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腰,车开上去的时候,苏雨眠耳边的蜂鸣声逐渐加强。

从微弱到持续,再到带着轻微头痛的中级警报——这座宅子里充满了对她的恶意。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用摩斯密码记录着警报的频率变化:入口保安(低),花园里的园丁(中低),门口迎接的管家(中高)……

“紧张?”陆时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驶入雕花铁门,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深秋的叶子落了一地,在暮色中泛着金黄。

“警惕而已。”苏雨眠看向窗外,“你的家人们看起来……不太欢迎我。”

陆时砚没有否认:“他们不欢迎任何外人。”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式长衫,笑容可掬。

但苏雨眠的警报系统给出了高级预警——尖锐的蜂鸣,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出现微弱的红光。

这个人对她的恶意,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

“那是二叔,陆振雄。”陆时砚在她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小心点。”

苏雨眠的警报在那一瞬间又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仿佛被陆时砚的声音屏蔽了。但只是瞬间,随即又恢复尖锐。

车门打开。

陆振雄已经迎了上来:“时砚,回来了。”他的目光转向苏雨眠,笑容加深,“这位就是雨眠吧?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气质出众。”

他伸出手。

苏雨眠迟疑了半秒,还是握了上去。陆振雄的手掌厚实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时长也符合社交礼仪——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她的警报系统在尖叫。

“二叔好。”她收回手,脸上是练习过的得体微笑,“初次见面,打扰了。”

“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了。”陆振雄侧身,“快请进,大家都等着呢。”

走进大厅,苏雨眠立刻感觉到十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水晶吊灯的光太亮,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里有薰衣草香薰的味道,还有……某种更隐秘的气息,像陈年的木头和旧书。

蜂鸣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不协调的交响乐。

“这位是时砚的三姑,”陆振雄开始介绍,“这位是四叔公,这位是……”

苏雨眠一一微笑致意,同时在心里给每个人贴上标签:三姑(嫉妒,中度),四叔公(轻蔑,低度),堂弟陆明(好奇,低度)……她的警报系统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将所有人的情绪波动转化为可识别的信号。

直到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堂哥!你终于带嫂子回来了!”

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跑过来,亲昵地挽住陆时砚的手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但苏雨眠的警报系统给出了混乱的信号——蜂鸣声尖锐又断续,像接触不良的电路。

这个人表面热情,内心却藏着复杂的算计。

“这是薇薇,我堂妹。”陆时砚介绍,语气平淡。

“嫂子好!”陆薇薇转向苏雨眠,眼睛弯成月牙,“我终于有嫂子了!堂哥以前总是独来独往的,我们都担心他孤独终老呢。”

她伸手想拉苏雨眠的手,苏雨眠顺势将手放到身侧,巧妙地避开了。

“薇薇妹妹好。”她微笑,“时砚提起过你,说你很活泼。”

“真的吗?”陆薇薇眼睛一亮,随即又嘟起嘴,“堂哥肯定没说我的好话,他总说我太吵了。”

“他说你很可爱。”苏雨眠顺着她说。

这是实话——陆时砚在车上确实提过“陆薇薇有点吵,但没什么坏心眼”。但现在看来,他的判断可能错了。

或者说,他是故意说错的。

晚餐在沉重的气氛中开始。长条餐桌可以坐下二十个人,陆时砚和苏雨眠被安排在陆振雄的右手边——一个微妙的位置,既显示了重视,又处于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食物很精致,但苏雨眠没什么胃口。她的警报系统一直在工作,监测着每个人的情绪变化。陆振雄在问陆时砚公司的事,语气关切;三姑在抱怨儿子的婚事,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苏雨眠;四叔公一直沉默,但苏雨眠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审视。

最让她警惕的是陆薇薇。这个女孩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话,问苏雨眠喜欢什么颜色、平时有什么爱好、和陆时砚是怎么认识的……问题看似天真,但每一个都带着试探。

“嫂子这件外套真好看,”陆薇薇突然说,“是什么牌子的?面料摸起来好舒服。”

她的手伸过来,在苏雨眠的外套袖子上轻轻摸了摸。

蜂鸣声瞬间尖锐到刺痛。

苏雨眠强忍着没有躲开,只是微笑:“一个设计师品牌,没什么名气。”

“我能仔细看看吗?”陆薇薇眨着眼睛,“我对面料可研究了。”

“当然。”

陆薇薇的手从袖子滑到肩膀,再到后背。她的动作很快,但苏雨眠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细小的东西滑进了她的外套口袋。

完成了。

陆薇薇收回手,满意地笑了:“真的很好。改天我也去买一件。”

苏雨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手指的颤抖。她的警报系统现在给出了清晰的指向——陆薇薇的情绪里充满了得意的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实施。

那么,下一步就是等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口袋里的东西。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陆振雄的妻子,也就是陆时砚的二婶突然开口:“对了薇薇,你不是说今天戴了奶奶留下的那条古董手链吗?怎么没看见?”

陆薇薇“呀”了一声,下意识摸向手腕:“真的不见了!那可是奶奶留给我的……”

她的表情从惊讶到焦急,演得恰到好处。

“会不会掉在什么地方了?”三姑说,“快找找。”

“我记得吃饭前还戴着……”陆薇薇站起身,开始在座位周围寻找。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雨眠,“嫂子,你刚才坐我旁边,有没有看到?”

来了。

苏雨眠放下刀叉,平静地说:“没有看到。不过既然很重要,大家都帮忙找找吧。”

“对,大家都找找。”陆振雄发话。

宴会厅里一阵骚动。陆薇薇一边假装寻找,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苏雨眠。她的计划很清晰:等会儿她会“建议”大家互相检查,然后从苏雨眠的口袋里“发现”手链。

到时候,这个刚进门的“嫂子”就会背上偷窃的罪名。

苏雨眠也站起身,但她没有急着找手链,而是走向洗手间。她的警报系统显示,陆薇薇的注意力一直跟着她。

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苏雨眠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她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给“老宅吴妈”发了两个字:“C3”。

那是陆薇薇储物柜的编号。三年前,苏雨眠资助吴妈的女儿上大学时,曾经来过陆家老宅一次。当时吴妈带她参观,无意中提到了每位家庭成员储物柜的分配——这是她唯一记得的信息。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信息发送成功。苏雨眠收起手机,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她在镜子上快速写下“C3”,然后用手机拍照。照片里,她自己的倒影和那两个字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张普通的自拍。

但这是一张证据——如果陆薇薇事后抵赖,这张照片可以证明苏雨眠提前知道了她的储物柜位置。

做完这一切,苏雨眠补了补妆,整理好外套。她能感觉到口袋里的重量——那条手链还在。但很快,它就不会在了。

回到宴会厅时,陆薇薇已经在提议:“要不我们互相检查一下吧?可能是不小心掉到谁口袋里了。”

几个长辈点头同意。

陆薇薇第一个走到苏雨眠面前,表情无辜:“嫂子,不介意吧?”

“当然不。”苏雨眠微笑。

陆薇薇的手伸向她的外套口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她的指尖触碰到布料,然后——

顿住了。

口袋是空的。

陆薇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她不相信似的又摸了摸,还是没有。

“怎么了薇薇?”陆振雄问。

“没、没什么……”陆薇薇收回手,勉强笑道,“嫂子口袋里没有。”

“那看看其他人的。”三姑说。

检查了一圈,都没有。陆薇薇越来越慌,她的计划出错了——手链不在苏雨眠口袋里,那在哪里?

就在气氛逐渐尴尬时,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佣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

“老爷,”她恭敬地说,“我刚才打扫休息室,在C3柜子发现这个。”

盒子打开,正是那条古董手链。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陆薇薇身上——C3是她的储物柜。

“薇薇,”陆振雄沉下脸,“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陆薇薇语无伦次,“可能是我不小心放进去忘了……”

“也许薇薇妹妹只是想跟我开个玩笑,”苏雨眠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只是放错了柜子。”

她给了陆薇薇一个台阶,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不是玩笑,这是栽赃。

陆薇薇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低下头:“对不起……可能是我糊涂了。”

陆振雄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看苏雨眠,眼神复杂。最后他摆摆手:“行了,找到就好。以后别这么毛毛躁躁的。”

危机解除。

但苏雨眠知道,这只是开始。她的警报系统显示,陆振雄对她的恶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而陆薇薇,此刻正用怨毒的眼神偷偷看她。

后面的晚餐在沉默中结束。甜点几乎没人动,咖啡也只喝了一半。陆振雄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离开老宅时,夜色已深。山里的风很凉,吹得苏雨眠打了个寒颤。

陆时砚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谢谢。”苏雨眠没有拒绝。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木质香。

坐进车里,司机升起隔板。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车子缓缓驶下山道。窗外是漆黑的山林,偶尔有几点灯光,像坠落的星星。

“你怎么确定她会摸你口袋?”陆时砚突然问。

苏雨眠转头看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我只是……习惯为所有可能性做准备。”

她在口袋里放了微型摄像头,提前联系了吴妈,甚至准备了反栽赃的Plan B。这些准备里,只有一半派上了用场,但足够了。

陆时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和我一样。”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雨眠心头一震。她看向他,发现他也在看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

“你也习惯做万全准备?”她问。

“在这座宅子里,不准备的人活不到现在。”陆时砚的声音很平静,但苏雨眠听出了一丝……疲惫?

蜂鸣声在这一刻又陷入了寂静。

像昨晚在宴会厅一样,像今天在他身边的所有时刻一样。只要靠近他,她的警报系统就会失灵,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耳鸣般的寂静,和偶尔出现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陆薇薇是二叔的人。”陆时砚突然说,“今天的事,是二叔授意的。”

“我知道。”苏雨眠说,“她的恶意太明显了。”

“明显?”陆时砚挑眉,“我以为她演得很好。”

“女人的直觉。”苏雨眠没有解释自己的能力。

陆时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那是苏雨眠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嘴角上扬,而是真正的、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看来我找对人了。”他说。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的光开始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苏雨眠注意到,他又在无意识地转笔——那支有刻痕的笔。

“那支笔,”她忍不住开口,“对你很重要?”

陆时砚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眼神有些迷茫:“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丢。”

“有人送的吗?”

“……想不起来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摩挲着笔帽上的刻痕,“但每次看到它,心里就……空了一块。”

苏雨眠感觉喉咙发紧。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顾言深。只有顾言深,才会对这支笔有这样的执念。

可是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可能送笔的人,对你很重要。”她轻声说。

陆时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车子停在苏雨眠临时租住的公寓楼下。她脱下外套还给他:“谢谢。”

“明天,”陆时砚接过外套,“开始第一堂商业课。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这么快?”

“时间不等人,苏小姐。”他的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你想夺回苏氏,就得尽快开始学习。”

“好。”苏雨眠推开车门,又回头,“陆先生。”

“嗯?”

“今天……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家人面前拆穿我。”苏雨眠说,“你知道我提前做了准备。”

陆时砚看着她,眼神很深:“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苏雨眠摇头。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完全看不透的人,不多。”他说,“你是一个。”

车门关上,宾利缓缓驶离。

苏雨眠站在公寓楼下,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耳边的蜂鸣声又回来了——周围有晚归的邻居,有巡逻的保安,有躲在暗处的狗仔……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陆时砚最后那句话。

“完全看不透”。

也许,他对她的警报系统失灵,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他们都在彼此身上,感觉到了某种无法解读的、危险的共鸣。

上楼,开门。公寓很小,但很整洁。苏雨眠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所有的窗户和门锁——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

确认安全后,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未知,标题只有一个符号:❖

点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严重变形的黑色轿车,翻倒在公路边的护栏外。拍摄时间是三年前的雨夜,地点是城郊的盘山公路。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想知道谁动了刹车吗?——林”

苏雨眠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冰冷。

她的警报系统在这一刻给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应——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蜂鸣,视野完全被红光覆盖,头痛得像要裂开。

高级警报。威胁等级: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在这片警报的噪音中,她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心跳声。

扑通。扑通。

沉稳,坚定,像是在说:

我在。

我还活着。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