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196年)正月廿九,卯时,夏口城。
晨曦初露,城西陈家大门外。徐庶带两百士卒列阵而立,伊籍捧着一卷盖了太守印的文书,身后跟着十余名文吏,手持账簿、算盘、绳尺。
“开门!”徐庶扬声喝道。
门内一阵骚动,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管家颤巍巍站在门内,身后是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但面对全副武装的士卒,这些家丁面色惶然。
“徐先生,”管家勉强挤出笑容,“不知先生一早来访,有何贵干?”
“奉太守令,查封陈家。”徐庶挥手,士卒鱼贯而入。
“且慢!”管家急道,“我陈氏乃江夏望族,岂可轻动!敢问我家家主何在?”
“陈圭?”徐庶淡淡道,“此刻应在郡府,与太守对质。至于陈家……”他看向门内惊慌的家眷,“勾结匪类,袭杀太守,私藏军资,条条都是灭族之罪。来人,所有人等,押往前院!不得妄动!”
士卒如狼似虎,将陈府上下三百余口全部驱赶到前院。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混作一片。
伊籍带人开始清点。粮仓、银库、货栈、地窖,一处不漏。
“记,”伊籍声音平静,“前院粮仓,粟米五千斛。银库,金三百斤,钱三百万。货栈,蜀锦五百匹,生丝千斤,漆器三百件……”
文吏飞快记录。数字越来越大,众人脸色越来越惊。
“地窖发现军械!”一名士卒来报。
伊籍快步走入地窖,只见地下竟有三间密室。一间堆满刀枪弓弩,皆是荆州水军制式;一间堆着甲胄,看形制竟有北方曹军的样式;最后一间,赫然是三百匹凉州战马的马具!
“好个陈家。”伊籍冷笑,“私藏军械,通敌叛国,罪加一等。”
清点持续到午时。伊籍将清单呈到徐庶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颍川名士也倒吸一口凉气。
“粟米八千斛,金五百斤,钱五百万,战马三百匹,甲胄千领,弓弩五百,刀枪无算……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徐庶合上清单,“陈家盘踞江夏三代,积攒的家底,比郡府丰厚十倍不止。”
“还有田契、房契、商铺契约,尚未清点。”伊籍补充,“粗略估算,陈家在江夏有良田万亩,商铺三十余间,宅邸七处。在襄阳、江陵、长沙,也有产业。”
徐庶沉默片刻,对管家道:“你家主的书房、卧室,仔细搜过了?”
“搜过了,未发现异常。”
“再搜。”徐庶眼中精光一闪,“陈圭经营多年,必有密室。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同一时间,郡府大牢。
陈圭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这位昨日还威风八面的陈家之主,此刻披头散发,囚衣染血,身上鞭痕累累——昨夜审讯,他可没少吃苦头。
牢门打开,刘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文聘、甘宁、周泰。
“陈公,住得可还习惯?”刘琦在牢门外停下。
陈圭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刘琦,你如此待我,蔡将军不会放过你。张将军也不会……”
“蔡瑁?张绣?”刘琦笑了,“陈公,你可知昨日夜里,除了你陈家,还有谁动手了?”
陈圭一怔。
“你的好侄儿陈就,带三百人袭杀郡府。南阳胡车儿,率五十精兵接应。”刘琦缓缓道,“结果呢?陈就中箭被擒,胡车儿落入陷阱。你陈家在城中的暗桩,昨夜被一网打尽。城外三十里,你埋伏的那五百庄丁,被文将军连夜剿灭,一个不留。”
陈圭脸色惨白。
“至于蔡瑁,”刘琦俯身,看着陈圭,“他昨日确实派了人来。不过不是救你,是灭口。三个杀手,现在都躺在乱葬岗。陈公,你被抛弃了。”
“不、不可能……”陈圭喃喃。
“张绣更绝。”刘琦直起身,“他今早派人送来书信,说胡车儿所为,他一概不知。还‘感谢’本官替他清理门户。那批战马、生铁、工匠,他也不要了,算是给本官的‘谢礼’。”
陈圭浑身颤抖,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陈公,”刘琦声音转冷,“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官可以给你个痛快。否则……”
“我说!我说!”陈圭扑到牢门前,嘶声道,“我都说!蔡瑁与我勾结三年,他借我的手在江夏销赃,我借他的势在襄阳经营。每月分他三成利,去年一年,就送了金千斤,钱千万……”
“张绣呢?”
“张绣是去年才搭上的线。他要战马、生铁、工匠,我替他筹措,从中抽两成。上月那批货,本是要运往南阳,但、但我见货太多,一时贪心,扣了一半……”
陈圭语无伦次,将这些年如何勾结蔡瑁、张绣,如何欺压百姓,如何侵吞郡产,如何私藏军械,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文聘飞快记录。甘宁、周泰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虽在江湖,却也没见过如此肮脏的勾当。
说完,陈圭瘫坐在地,喃喃道:“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刘琦转身:“给他纸笔,让他画押。画完,送他上路。”
午时,陈家书房。
徐庶站在一面书架前,手指轻叩墙壁。声音空洞,内有密室。
“破墙。”
士卒用铁锤砸开墙壁,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暗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一口铁箱。
徐庶打开铁箱,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他取出几封,展开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元直兄,发现了什么?”刘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庶将信递上:“公子请看。这是陈圭与蔡瑁的密信,这是与张绣的,这是……”他顿了顿,“这是与南阳袁术的。”
刘琦接过,一封封看过去。信上内容触目惊心:蔡瑁如何指使陈圭在江夏养寇自重,张绣如何通过陈家购买军械,袁术如何许诺陈圭,若取江夏,封其为太守……
“好,好得很。”刘琦将信收起,“有这些,蔡瑁、张绣,都别想脱身。”
“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信收好,暂时不动。”刘琦目光深远,“现在动蔡瑁,为时过早。至于张绣、袁术……来日方长。”
此时,伊籍匆匆进来:“公子,清点完毕。陈家所有产业,折价约金三千斤,钱三千万,粟米万斛,战马五百匹,甲胄军械可装备三千人。另,在城外庄园发现地牢,关押工匠二十七人,都是南阳口音。”
“工匠?”刘琦眼睛一亮,“带去让胡车儿辨认。若真是张绣的人,正好还他个人情。”
“还有一事,”伊籍迟疑道,“陈家有幼子三人,孙女五人,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尚在襁褓……”
刘琦沉默。按律,谋逆大罪,当诛九族。但那些孩童……
“公子,”徐庶低声道,“《汉律》:谋逆者,男丁十六以上斩,十五以下没为官奴。女眷没为官婢。可酌情处置。”
刘琦沉思良久,缓缓道:“陈圭、陈就,及其成年子侄,斩。余下男丁,没为官奴,发往屯田。女眷……送入织坊做工,不得为婢。”
伊籍松了口气:“公子仁厚。”
“非是仁厚,”刘琦淡淡道,“只是不想多造杀孽。去办吧。”
“诺!”
三日后,二月初一,校场。
高台之上,刘琦端坐。台下,五千军民肃立。台前跪着三十余人,以陈圭、陈就为首,皆是陈氏成年男丁。再往前,是胡车儿。
“陈圭,勾结匪类,袭杀朝廷命官,私藏军资,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刘琦朗声道,“按《汉律》,当斩!陈就,劫掠军资,袭杀官军,罪同谋逆,当斩!余者,按律论处!”
“斩!”
刀光闪,人头落。血染校场。
“胡车儿,”刘琦看向最后一人,“你袭杀本官,罪当斩。但念你是受陈圭蒙蔽,且张绣将军来信求情,本官饶你一命。回去告诉张将军,江夏与南阳,当以和为贵。若再有下次,本官必提兵北上,讨个说法!”
胡车儿被松绑,伏地叩首:“谢太守不杀之恩!末将定将话带到!”
“去吧。”
胡车儿踉跄离去。他知道,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而张绣与刘琦之间,这笔账,还没完。
处置完毕,刘琦起身,走到台前:“诸位,陈氏已灭,所抄家产,本官已有计较。”
他挥手,士卒抬上一口口箱子。
“这些钱粮,一半充作军资,一半用于屯田、修缮、赈济。自今日起,江夏免赋一年!凡开垦荒地者,所产归己,三年不征!”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太守万岁!”
“江夏有救了!”
欢呼声中,刘琦看向文聘、甘宁、周泰、徐庶、伊籍。众人眼中,都是激动。
这一战,他们赢了。不仅赢了陈氏,更赢了人心。
当夜,郡府书房。
众人齐聚。刘琦将一份清单摊在案上:“陈氏家产,已清点完毕。诸位以为,当如何用?”
文聘率先道:“公子,当务之急是整军。江夏现只有兵三千,其中两千还是新募。需加紧训练,购置军械。”
“文将军所言极是。”甘宁附和,“水军战船朽坏,需大修。另外,那五百匹凉州战马,可组建一支骑兵。”
周泰补充:“甲胄军械,也需补充。陈氏所藏,只够装备两千人,还差得远。”
徐庶沉吟道:“屯田、修缮,也需钱粮。江夏民生凋敝,若不加紧恢复,纵有雄兵,也无根基。”
伊籍道:“还有官吏薪俸、抚恤伤亡、赏赐有功……处处需钱。”
刘琦听罢,缓缓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本官已有计较。”
他提笔,在清单上勾画:“钱三千万,一千万用于整军,五百万用于屯田,三百万用于修缮,两百万用作薪俸抚恤,余下存库,以备不时之需。”
“粟米万斛,三千斛充作军粮,三千斛用于赈济,两千斛用作种子,两千斛存库。”
“战马五百匹,全数组建骑兵,由文将军统训。甲胄军械,优先装备老兵,新兵用旧器。”
“工匠二十七人,一半拨给水军,督造战船;一半拨给城防,修缮工事。”
“陈氏田产万亩,三成发还佃户,三成用作屯田,三成赏赐有功将士,一成收归郡有。”
“商铺、宅邸,变卖折现,充作军资。”
分派完毕,众人皆服。
“诸位,”刘琦看向众人,“陈氏虽灭,然外患未平。蔡瑁必不甘心,张绣恐会报复,北方曹操虎视眈眈。江夏,仍是危城。”
“吾等愿誓死追随公子!”众人齐声道。
刘琦点头:“好。文将军,你全力整训步骑,三月之内,我要见到一支可战之师。甘司马、周军侯,你二人整顿水军,修复战船,江上防务,就交给你们了。元直兄,城防修缮、屯田安民,还需你多费心。伊先生,郡中政务、钱粮调度,就拜托你了。”
“诺!”
众人领命而去。刘琦独坐书房,望着窗外夜色。
这一仗,他赢了。得了钱粮,得了人心,除了内患。
但前路,依然艰难。
蔡瑁、张绣、曹操、袁术、孙权……各方势力,如群狼环伺。江夏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而他,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不仅要守江夏,还要取荆州,图天下。
刘琦握紧剑柄,目光如炬。
路还长。
但,他已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