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196年)九月廿八,宛城,曹军大营。
徐庶单骑至营前,已是黄昏。中军大帐内,曹操踞坐主位,左右谋臣武将肃立。徐庶入帐,不卑不亢,长揖一礼。
曹操凝视徐庶良久,缓缓道:“徐元直,刘琦遣你来,是欲降么?”
“非也。”徐庶从容道,“乃为曹司空利害而来。”
“哦?我有何利害?”
徐庶不答反问:“司空南征五日,樊城可下否?”
曹操面色一沉。曹仁出列道:“樊城指日可下!”
“指日?”徐庶微笑,“黄忠、霍峻据城死守,关羽、张飞屯兵邓县,文聘水军断粮道。司空五万大军,日耗粮草数千斛。纵是围城三月,恐难下樊城。届时秋去冬来,天寒地冻,师老兵疲……”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袁本初在河北,已调兵十万陈于黄河南岸。吕奉先在徐州,整军待发。张绣在宛城,虽开关放行,其心难测。若此三人趁司空久战于外,齐袭许昌,司空何以自处?”
帐中一片寂静。郭嘉轻咳两声,开口道:“元直兄所言,确有道理。然司空奉天子讨不臣,刘琦据荆、扬,阻朝廷教化,岂能罢兵?”
“奉孝兄。”徐庶转向郭嘉,“今汉室之敌,谁为最急?”
郭嘉目光一闪:“愿闻高见。”
“孙策得传国玉玺,有僭越之心,此国贼也。”徐庶肃然,“刘荆州虽据荆、扬,然其父景升公乃朝廷所表荆州牧,其自身亦为朝廷所表镇南将军。今孙策背盟攻合肥,是为不义。刘荆州愿与司空罢兵,共讨国贼。此乃为大义,非为私利。”
曹操冷笑:“刘琦小儿,也配言大义?”
“刘荆州有言:大义面前,私怨可让。”徐庶直视曹操,“司空挟天子,刘荆州奉汉室,皆汉臣也。今国贼在江东,不思共讨,反自相攻伐,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
夏侯惇此时怒道:“刘琦部将黄忠射伤我弟妙才,此仇岂能不报!”
徐庶转向夏侯惇,正色道:“夏侯将军,前番濡须之战,两军对阵,各为其主。黄忠将军射伤夏侯渊将军,乃是战场交锋,非私怨也。今夏侯渊将军在许昌将养,伤势已渐愈。将军若因私仇而误国事,岂是大将所为?”
夏侯惇还欲再言,曹操摆手制止,看向徐庶:“纵如你所言,我如何信刘琦诚意?”
“刘荆州有亲笔书信在此。”徐庶奉上帛书。
曹操展信细看,信中刘琦言辞恳切,愿罢兵共击孙策,许以江淮之地,岁贡钱粮。信末言“待江南定,当与司空,共扶汉室”。
“奉孝,你以为如何?”曹操将信递给郭嘉。
郭嘉看罢,沉吟道:“刘琦此信,气度不凡。其联司空击孙策,是明势之举。然空口无凭,需有实据。”
“何谓实据?”
“人质。”郭嘉道,“刘琦若诚心联盟,当送人质至许昌。”
徐庶心中一凛:“奉孝兄欲何人质?”
郭嘉缓缓道:“刘琦之弟刘琮,今在襄阳。若送此人入许昌为郎,名为侍奉天子,实为人质。司空可安心否?”
徐庶思忖片刻,沉声道:“刘琮乃景升公次子,若送为质,恐伤景升公之心。且刘荆州以孝悌闻于荆州,岂能送弟为质?”
“那就无需再谈。”曹操冷声道。
“然刘荆州另有提议。”徐庶道,“可送刘荆州从弟刘虎入许昌。刘虎乃刘琦叔父刘祥之子,与刘琦有亲,且年已弱冠,入朝为郎,正合其宜。”
曹操与郭嘉对视。郭嘉微微点头。
“刘虎……”曹操捻须,“此人何在?”
“在襄阳,为军中司马。”徐庶道,“若司空允,刘荆州即送刘虎入许昌。再令关羽、张飞各送一子入许昌求学,以示诚意。”
“关羽、张飞有子?”曹操问。
“关羽有养子关平,年十二;张飞有子张苞,年八岁。二人皆年幼,入许昌求学,亦是美事。”徐庶道。
曹操沉吟良久,缓缓道:“容我思之。你且退下,明日再议。”
九月廿九,襄阳,州牧府。
徐庶带回曹操条件时,刘琦正与关羽、张飞议事。
“要我送从弟刘虎为质,还要关平、张苞入许昌求学?”刘琦皱眉。
关羽沉声道:“主公,关平虽为羽养子,然情同骨肉。许昌凶险,岂可轻往?”
张飞更是大怒:“曹操老贼!竟要俺儿子为质!主公,不可答应!”
刘琦抬手安抚二人,对徐庶道:“元直,曹操此议,是试探,亦是羞辱。若从,则示弱于人;若不从,联盟难成。”
徐庶叹道:“正是两难。然曹操有一言:若主公能击退周瑜,解合肥之围,便可见诚意,人质之事可再议。”
刘琦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曹操亲口所言。”徐庶道,“其意是要试主公实力。若主公能解合肥之围,足见能与孙策抗衡,联盟方有价值。”
刘琦起身,走至地图前,凝视良久,忽道:“我有一计,或可解合肥之围,亦不损我军力。”
众人皆看向刘琦。
“曹操要我击退周瑜,未必要我亲往。”刘琦手指点在江夏,“文聘在江夏,有水军五千。可令其率水军东进,袭周瑜后路。再令甘宁、周泰出城反击。如此,周瑜前后受敌,必退。”
徐庶道:“然文聘若东进,江夏空虚。曹仁若遣偏师攻江夏,如之奈何?”
“故需疑兵。”刘琦道,“令云长、翼德率军一万,大张旗鼓,做出欲救合肥之势。曹仁见状,必疑我调兵东向,不敢轻动。再令文聘悄然东进,速战速决。”
关羽抚须:“主公此计,虚实相合。然若曹仁识破,强攻襄阳……”
“所以需快。”刘琦道,“文聘水军顺流而下,三日可至合肥。袭周瑜后,无论胜败,即刻返航。如此,不过五日。五日之内,曹仁未必敢动。”
“可!”徐庶抚掌,“庶愿往江夏,助文将军筹划。”
“不,元直另有要事。”刘琦看向徐庶,“我要你寻一人。”
“何人?”
“诸葛亮,字孔明,琅琊人,寓居襄阳隆中。”刘琦郑重道,“此人乃当世大才,有经天纬地之能。今大战在即,需此等贤士,运筹帷幄。你可有法寻得?”
徐庶一怔:“诸葛亮……庶确有所闻。此人常自比管仲、乐毅,然隐居不出,时人多不以为然。主公如何知此人?”
“我自有知处。”刘琦道,“你持我手书,亲往隆中访之。务必请其出山。”
徐庶肃然:“庶必竭尽全力。然诸葛亮乃高士,非诚心不能动。主公若真欲用此人,当效文王访太公,亲往拜会。”
刘琦点头:“待合肥解围,我必亲往隆中。今先由你往访,陈我诚意。”
“庶领命。”
刘琦又看向关羽、张飞:“云长、翼德,你二人依计行事。记住,虚张声势即可,不可真与曹军接战。”
“诺!”
众人退下后,刘琦独留徐庶。
“元直,还有一人,你可知晓?”
“何人?”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庞德公之侄。”刘琦道,“此人才学,不在诸葛亮之下。你可一并探访,若得其助,如虎添翼。”
徐庶讶然:“主公如何知此等隐士?”
刘琦微笑:“荆州地灵人杰,英才辈出。我既为荆州之主,自当访求贤才,共扶汉室。元直,此去珍重。无论成与不成,速归报我。”
“庶明白。”
同日,曹军大营。
曹操得报,刘琦遣关羽、张飞率军东进,似欲救合肥,冷笑道:“刘琦中计矣。传令曹仁,若关羽、张飞真东进,可趁虚攻襄阳。”
郭嘉却道:“明公,此恐是刘琦疑兵。其真意,或在水军。”
“水军?”
“文聘在江夏,有水军五千。若其顺流东下,袭周瑜后路,合肥之围可解。”郭嘉道,“刘琦此计,是要我疑其陆路,实则水路出兵。”
曹操沉思:“如之奈何?”
“可令曹仁遣兵试探。若襄阳空虚,则真攻之;若不空,则固守。”郭嘉道,“然无论如何,刘琦若真能解合肥之围,足见其能。联盟之事,可再议。”
“就依奉孝。”
十月初一,江夏。
文聘接到刘琦密令,点水军五千,战船百艘,连夜出发,顺流东下,直扑合肥。
而关羽、张飞率军出襄阳,大张旗鼓,往东而去。
曹仁闻报,遣兵试探,见襄阳守备森严,不敢轻动。
大战序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