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木错之眼的中心，风声诡异地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一种低频的嗡鸣所取代，仿佛成千上万只昆虫在耳膜深处振动。苏恒站在祭坛的边缘，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物理世界的认知：在那道横贯天空的裂缝中，无数黑色的尖塔与宫殿如钟乳石般垂挂下来，晶体表面流转着病态的暗紫色光泽。
那是“回响”构建的影子，一个曾经存在于远古，却被现实维度排挤出去的失落文明。
“爸……”苏恒又唤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传不出多远。
祭坛上的背影微微一动。那个男人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齿轮。随着他转头，苏恒看清了他的脸——那确实是苏远航。即便过了二十年，那张脸依然维持着失踪时的模样，甚至连额头那道因为考古意外留下的伤疤都清晰可见。
唯独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那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灰白色星云。
“你来了。”苏远航开口了，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某种直接在脑海里炸响的无线电波，“你带着‘心脏’回来了。”
林音在苏恒身后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外套。
“别过去！”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你看他的脚下！”
苏恒强忍着泪水看去，呼吸瞬间凝固。祭坛上的苏远航，双脚并没有踩在石板上，而是连接着无数根半透明的、如同血管般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向上蔓延，笔直地没入天空中那座倒悬的黑晶之城。
他不是在守护祭坛，他是被那座城市“垂钓”着的饵。
“苏恒，那是‘拟态’。”林音迅速给手中的武器上膛，声音颤抖，“深渊读取了你的记忆，它知道你最渴望见到谁。真正的苏远航如果还活着，不可能在‘高污染区’待上二十年还保持人类的形态。”
“不，那是他，我知道那是他！”苏恒紧紧抓着帆布包里的古玉。黑玉此时正散发出惊人的热量，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孩子，把石头放在祭坛中央。”“苏远航”伸出手，脸上露出一抹慈祥却空洞的微笑，“只要把它放上去，裂缝就会关闭，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回到那个没有回响、没有追杀的伦敦。”
苏恒的脚步迟疑了。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团灰白色的星云中似乎真的闪过了一丝记忆的碎片——那是他五岁时，父亲在书房里教他辨认古文字的午后。
就在这时，后方的地平线上，几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撕裂了黑暗。
“清理人”追到了。
两辆漆黑的装甲车在岩滩上急刹，十几个穿着全密闭防护服、手持高频振荡刀的士兵鱼贯而出。他们的面罩上涂抹着象征“秩序”的白色十字，动作机械而精准。
“发现目标。苏恒，序列号09-22。确认携带一级违禁品‘心脏碎片’。”领头的清理人声音冰冷，听不出感情，“执行现实修正，目标抹除。”
“清理人”没有废话，他们背后背负的频率发射器同时启动。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向祭坛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红土纷纷崩解，甚至连空气都因为分子的剧烈震动而产生了焦糊味。
“苏恒！做决定！”林音猛地推了他一把，“要么把玉给那个怪物，要么把它给我，我带你冲出去！”
苏恒看着步步逼近的清理人，又看向祭坛上那个张开双臂的“父亲”。
他突然意识到，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清理人”要的是毁灭一切，而祭坛上的东西要的是“回归”。无论哪一方获胜，现实世界都将彻底崩塌。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已经不再旋转，而是笔直地指向天空——指向那座倒悬之城的中心。
“既然你们都想要这颗心脏，”苏恒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猛地从包里掏出黑玉，却不是递给任何人，而是狠狠地将其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那就看看谁能承载它！”
“不要！”林音和“苏远航”同时发出惊呼。
在那一瞬间，黑玉化作了一股纯粹的黑色液态能量，直接穿透了苏恒的衣物和皮肤，钻入了他的胸腔。
苏恒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被点燃了。他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样：红土高原消失了，清理人消失了，甚至连身体都感觉不到了。
他看到了那座城市的真面目。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晶体，而是一堆堆堆叠在一起的、被时间凝固的尸骸。而他那个“父亲”的丝线，正是连接在城市中心的一座巨大钟楼上。
“咚——”
一声沉闷的钟鸣从天空传来。
苏恒感到自己的视角在急速拉升，他正被那颗“心脏”强行拖离现实，向着天空那座恐怖的倒悬之城飞去。
而地上的林音，在最后时刻纵身一跃，死死抓住了苏恒的脚踝。
两人如同一枚逆向坠落的流星，在清理人的炮火覆盖祭坛的前一秒，没入了那道漆黑的裂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