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陈建国惊得一哆嗦,常姨也蹙起眉,警惕地望向门口。
陈芝芝没动,只是那空洞的视线从父亲灰败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扇即将被叩开的门上。
她心如死灰。
“谁啊?”
陈建国定了定神,嗓音还有些发飘,边问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仿佛想抓住一点破碎的体面。
门外没有应答。
又是更重、更急促的“咚咚”几声,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
常姨与陈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疑虑,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猜测。
常姨抿了抿唇,下巴微扬,示意陈建国去开门。
此刻,她身上那种刻意放软的姿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女主人的模样。
陈建国挪动有些发僵的腿,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一股不大客气的外力推得更开。
首先挤进来的是一股混合着烟草与汗渍的气味,紧接着是几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廊的光线。
三个穿着旧工装,胳膊上肌肉虬结的汉子站在前头,后面影影绰绰还能看到人影和堆放的东西。
“陈老板,常姐。”
为首一个方脸汉子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很利索地扫过昏暗的客厅,在僵立的陈芝芝身上略微一顿,便不再多看。
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走廊上堆着的东西。
用麻绳和旧毯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正物件,看轮廓,像是冰箱,还有卷起来的海绵垫,以及几块用塑料布蒙着的板材。
“东西拉来了,按常姐吩咐的,最新的款式,刚下货。”
方脸汉子声音洪亮,在这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意,看着常姨,小心翼翼道:“沙发、饭桌、冰箱……哦,还有台彩电,都在下头车上。”
“常姐,您看是这会儿就搬进来安置,还是……”
他的询问很自然,自然到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送货上门,自然到完全无视了这屋里诡异的气氛和那个站在黑暗中的少女。
陈建国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看着门口这些不速之客,又惶惑地看向常姨。
常姨却已恢复了镇定,甚至嘴角浮起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她走上前几步,对着那方脸汉子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菜市场交代今天要买的菜:
“搬进来吧,就放客厅。旧的……”
她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些陪伴这个家十几年的老家具,像掠过一堆碍眼的垃圾。
“旧的先挪到阳台上去,回头找人处理了。”
“好嘞!哥几个,动起来,手脚轻点,别碰坏了常姐的新家什。”
汉子招呼一声,所有人几乎都鱼贯而入这一个小小的房间。
“新家什”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进陈芝芝的耳膜。
她看着那几个汉子鱼贯而入,带着屋外的尘土气味,熟门熟路地开始丈量客厅的位置,商量着怎么摆放。
他们粗壮的手臂轻易地抬起那张她小时候曾在底下钻来钻去的旧茶几,毫不怜惜地拖向阳台。
母亲曾倚靠着打过毛线的旧沙发,也被两人一前一后抬了起来,露出底下那被缝合过的图形。
陈建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帮忙似乎又不知从何帮起,想阻止却又开不了口,只能看着这熟悉的一切被迅速挪移。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种颓然的麻木。
常姨则抱着手臂,微微侧身,冷静地指挥着:“冰箱靠那边墙,对,插座在那边。”
“沙发……沙发摆这里,正对着电视墙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陈芝芝身上。
陈芝芝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常姨看了她几秒,对那个方脸汉子使了个眼色,朝陈芝芝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方脸汉子会意,放下手里正搬着的一个纸箱,搓了搓手,走到陈芝芝面前。
他身形魁梧,挡在面前,几乎完全遮住了从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小姑娘。”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仍带着那种干体力活的粗狂:“这儿乱,碰着你就不好了。”
“常姐也是为你好,让你先出去。”
他说着,伸出了一只粗糙的大手,并没有直接抓握,而是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又不是什么黑,自然不可能胁迫其他人。
就是这小姑娘实属不地道,居然还想找人打常姐。
要不是常姐说这是她看中男人的女孩,他们这群兄弟一定得找她算清楚这笔账。
陈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轻响,最终别过头,盯着地上正在被拖走的一块旧地毯出神。
陈芝芝的视线从这只手掌移到父亲躲避的侧脸,再移到常姨那平静无波的脸上。
周围是忙碌的嘈杂,是新家具搬动碰撞的闷响,是旧物件被丢弃时发出的哀鸣。
属于她的过去,正被一件件清空;属于别人的未来,正一件件填入。
她忽然觉得,之前胸口堵着的那块浸水棉絮,名为“只有她了”的重量,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死了吧。
死了是不是就好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迈开脚步。
可这时候却像是闪电突破了乌云,有人一脚踹开了本已经关闭的大门。
就像是那一句话。
人的一生总有几次觉得自己看到了天堂之门洞开,陈芝芝等了十八年,几乎是在她最衰的那一刻,门开了。
进来的少年自信张扬,脸上还带着属于同龄人的青涩。
就是这一身校服让他看上去小了不少,但依旧光芒万丈。
他举起手,对着呆愣住的所有人说道:“你们好,我的名字叫做……算了,在这个时候介绍自己好像不太好。”
“总之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让我把这个少女带走,不然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算了,你们的意见好像也不太重要。”
“陈芝芝,让我们离开这地方吧,只可惜我不能给你准备直升机,当然也不需要你驾驶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