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压抑的爆发

“回家了?”

顾运看她走,自己也跟着。

见她坐上熟悉的公交车,从熟悉的村落下车,又走到了熟悉的房门前,顾运心想今天难不成对方是撞破了他爸爸和那个小三的苟且行为。

然后两边一看瞒不住了,就准备杀人灭口,叫过来那个什么卓哥把陈芝芝人间蒸发。

不无可能。

而陈芝芝只是敲了敲门,看见没人之后拿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陈芝芝从来不傻。

有的时候家里面出现变动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是石头也有被风吹日打风化的一天。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很不好,这在她小学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

他们会因为到底离不离婚而大打出手,父亲每次都会摔门而去,留下母亲一个人在沙发上痛哭流涕。

陈芝芝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场景。

当初年幼的她蹲在墙角瑟瑟发抖,想要跟自己的母亲要一个充满爱意的抱抱。

母亲很沉重的抱住了她,用那仿佛崩溃的语气说道:

“吱吱,我就只有你了……”

是啊,只有她了……

承载着一个人的重量并不好受。

陈芝芝坐在空荡的客厅里,暮色从窗棂漫进来,一点一点把家具的轮廓吞没。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好像又带着几分甜蜜,就好像家的概念仍然在这座空空荡荡的房子里面回荡且悠扬。

“我就只有你了……”

母亲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堵在心口。

她没开灯。

黑暗让她觉得安全些,仿佛可以缩进阴影里,暂时不用去扛那份“只有她了”的重量。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陈芝芝听到了,脚步声,两个。

其中还夹杂着女人压低却难掩娇俏的笑语,还有钥匙串清脆的碰撞声。

有人回来了,应该是父亲吧。

“……你放心,老张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你这次开厂的供应商和出品商我都联系完了,没有问题。”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成熟很多,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笃定:“等这笔赚了,你那个厂子,想扩多大扩多大。”

“理想嘛,总是要投钱的。”

陈建国含糊地应了一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不过建国……”

女人的声音更近了,几乎贴着门板:“你答应我的事可得记着,等你这边顺了,赶紧把婚离了。”

“咱们正经过日子,我也好名正言顺帮你。”

“吱呀——”

门开了。

走廊昏黄的光泻进来,勾勒出门口两人的轮廓。

陈建国身形有些发福,但是还能看出来像是钢铁一般端正的五官。

只是现在侧着身,脸上还残留着与女人谈话时略带讨好的笑意。

他身边挨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眉眼艳丽,穿着时兴的连衣裙,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两人说笑着踏进玄关,抬头,目光撞进客厅浓稠的黑暗里,也撞上了黑暗中那双沉静看过来的眼睛。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陈建国脸上的笑瞬间冻住,变成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甩开了女人挽着他的手,动作大到让那女人踉跄了一下,惊疑地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客厅。

“芝……芝芝?”

陈建国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你怎么在家?今天不是……不是该在学校吗?”

女人也反应过来了,迅速打量了一下昏暗客厅中那个模糊的少女身影,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但很快又被一种故作镇定的神色取代。

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算是和善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陈芝芝依旧坐在那张旧沙发里,没动。

暮色最后一点微光映着她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父亲脸上尚未褪尽的红润与眼底的惊慌交织,看着那个女人悄悄整理了一下裙摆,站得离父亲稍远了些,却又带着一种审视这个家和她的姿态。

在这种氛围下,空气凝固了,只听见墙上老挂钟滴答的走动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陈芝芝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到那个女人脸上,又移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陈建国的脸“唰”的一下白到了底。

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幸好被旁边的女人给硬生生扶住,才没有因此跪下。

他干巴巴地说道:“没……知道什么?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常姨,你爸爸我的合作伙伴,是……”

“没事,我也认识她了。”

可这位被称之为常姨的女人可不惯着陈芝芝,挽住陈建国的胳膊,对着她说道:“就是你找了人过来威胁我,想要让我离开你爸爸是吧?”

“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本来被亲女儿看到出轨就不好受,一听到自己家女伴说出这话,陈建国的眼都直了。

他看着陈芝芝,愤怒的说道:“陈芝芝!我之前是怎么教育你的!”

“我送你去读书,是让你学这些下作手段的?”

“找人威胁?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我这个爹!”

听到这话,陈芝芝依旧坐在那片昏暗中,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看父亲颤抖的手指,目光落在常姨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脸上带着一点点的讽刺韵味:“下作?常姨撬别人家的时候,大概觉得挺风雅。”

“你!”

大概是没想到陈芝芝能这么骂人不吐脏字,被称为常姨的女人先是一愣,随后脸色一沉:

“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毒?我和你爸是正经谈合作,感情也是水到渠成,你妈自己守不住男人,怪得了谁?”

“水到渠成?”

陈芝芝终于缓缓站起了身,旧沙发发出细微的呻吟。

她个子已不算矮,立在昏暗客厅中央,竟有种怪异的压迫感:

“渠是我妈病了三年躺在床上熬日子的时候挖的?还是我爷爷拿着钱给我爸找工作的时候挖的?”

“陈芝芝!你闭嘴!”

陈建国像被戳破了的气球,恼羞成怒地往前冲了两步,扬起手,正欲要打。

可对上女儿那双映不出一点光亮的眼睛,那巴掌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只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带着恨意说道:“反了……反了你了!这些事轮得到你插嘴?”

“常姨能帮我,能实现我的梦想,能让我当上大老板!”

“你妈……你妈她懂什么?她除了躺床上唉声叹气,还能干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似乎被话里的狠绝刺到,但随即被更多汹涌的情绪淹没。

陈芝芝听着,一点一点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算是个笑,甚至比哭还难看。

“是啊,她不懂。”

“她只懂替你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把自己熬干了,熬到渠成了别人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在碎裂。

她今天就是什么都要说了。

就算是今天要被打死在这儿,她也要说了。

自己请假过来就是为了结束这一切的,真的被打死也算是解脱了,这个世界太沉重了。

“所以你就带着挖渠的人,登堂入室,商量着怎么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扫地出门?”

“够了!”

常姨尖声打断,她似乎意识到这样吵下去只会更难堪,努力压下火气,换上一种略显急促的理智口吻:

“芝芝,你还小,很多事不明白,感情没了就是没了,强扭的瓜不甜。”

“你爸和你妈早就没话了,分开对大家都是解脱。”

“至于钱的事,以后你爸厂子好了,还能亏待你?你现在闹,不是把你爸往死路上逼吗?那些找来的二流子,能是真为你打算?”

“解脱?”

陈芝芝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铁锈般的涩味。

她看向父亲,那个记忆中如山一般,也曾把她扛在肩头的男人,此刻眼神躲闪,却隐隐站在常姨那边,形成一种无声的同盟。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倦,疲倦到连愤怒都提不起。

“爸,你也觉得,是解脱?”

陈建国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芝芝……家里的事,很复杂。爸……爸也是没办法。”

“这是我的梦想……我做梦都想当一个厂老板,只是为了争口气,常姨她……她有门路。”

“你妈那边,我会补偿,以后……”

补偿。

又是补偿。

陈芝芝突然在想,妈妈那时候攥着她的手,说“我就只有你了”的时候,要的难道是补偿吗?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永恒不变的滴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攀至顶点时。

“咚!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