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的中秋,京城没有庆典。
先帝丧期未过,新朝初立,加之半年前的巫蛊案余波犹在,宫中只简单设了家宴,便早早散了。街市上倒是有零星的灯笼,百姓们悄声赏月,没了往年的喧闹。
李萍站在公主府的观星台上,仰头望月。
今夜天清,月华如练,将庭院里的青石板照得泛白。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不知是哪家权贵在私下设宴。她听着,却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殿下,”青墨端着月饼和茶上来,“南宫大人到了。”
“请她上来。”
片刻后,南宫筝一身素白衣裙出现在台阶上。她没有穿官服,只简单绾着发,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月光照在她脸上,柔化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温婉。
“怎么不穿官服?”李萍问。
“辞了。”南宫筝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今日递的辞呈。陛下准了,赐了个‘文馆学士’的虚衔,说让我著书立说,别再插手实务。”
李萍侧头看她:“后悔吗?”
“不后悔。”南宫筝摇头,“刑部那个位置,坐着也是掣肘。不如退出来,做些真正能做的事。”
“比如?”
“写一本《新律疏议》。”南宫筝眼中泛起光,“把这三年来新政涉及的律法条文、判例、争议,还有那些被旧法冤枉的人,都写进去。或许现在用不上,但将来……总会有人需要。”
李萍笑了:“你总是想得长远。”
“不想长远,怎么对得起这三年?”南宫筝轻声说,“殿下,您呢?接下来怎么打算?”
李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远方——皇宫的轮廓在月色中朦胧,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半年前,她差点死在那里;三个月前,她差点被送去和亲;现在,她终于自由了,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谢珩今早离京了。”她忽然说,“回北疆。说沙棘林该结果了,要去看看甜不甜。”
“沈镜呢?”
“在江南,整顿沈家产业。说要把母亲当年想办的女子商会真正办起来,这次不用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办。”李萍顿了顿,“他还说……等办成了,请我们去剪彩。”
南宫筝的唇角微微扬起:“他倒是会打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并肩看着月亮。
今夜是双月——天上一轮明月,水中一轮倒影。这是每年中秋才有的景象,也是小说标题“双月临朝”的由来。李萍想起三年前刚穿越来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看着窗外的双月,心想:这一生,要做些什么才不枉来此一遭。
三年过去了,她做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新政只保留了三成,军屯未改,女子参政无望,盐税案虽结但贪腐未绝。她付出了一切——亲情、自由、差点连命都丢了——换来的,只是一个折中的、不痛不痒的结果。
“晚晚,”她轻声问,“我们输了吗?”
南宫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栏杆边,手指拂过冰凉的汉白玉,许久,才说:
“没有。”
“那为什么我觉得……一无所有?”
“因为我们没赢。”南宫筝回头看她,眼中映着月光,“输是结局,没赢是……还没结束。”
李萍怔住。
“殿下,您看这月亮。”南宫筝指向天空,“今夜是双月,明夜就只有一轮了。但你能说,今夜这双月是‘赢’,明夜的孤月是‘输’吗?月有阴晴圆缺,世事也有起落沉浮。我们没赢下这一局,不代表永远赢不了。”
她走回李萍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李萍的手,指尖微凉,却有力:
“您教过我一个词,叫‘火种’。说理想就像火种,只要不灭,就有燎原的可能。现在火种还在——新政保留了三成,江南女子商会在筹建,北疆谢将军在整顿军务,我的《新律疏议》在写。这些,都是火种。”
李萍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光。
“可是……要等多久?”她问,“等五年?十年?还是等我死了,都看不到那一天?”
“或许看不到。”南宫筝坦然说,“我们种下的树,也许自己乘不了凉。但总会有人能——那些因为新政减了赋税的百姓,那些进了学堂读书的女孩,那些将来能加入女子商会的妇人,那些读了《新律疏议》的后来者……他们会记住,会延续,会让我们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朗坚定:
“这就是‘没赢’和‘输’的区别——输了,一切结束;没赢,故事还在继续。”
李萍眼眶发热。她抬头再看那双月,忽然觉得,那两轮明月像两盏灯,一盏照今人,一盏照来者。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没赢,但也没输。只是……路还长。”
“路还长,”南宫筝微笑,“但我们已经走了第一步。”
两人相视而笑。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