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走进来时,仍是一身白衣,但肩上披了件玄色大氅,衬得脸色更苍白。他的伤显然没好全,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却异常坚定。
沈镜跟在他身后,锦衣华服,笑容依旧,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一片冷肃。
南宫筝走在最后,官袍整齐,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三人入殿,行礼。
“臣谢珩,叩见陛下。”
“草民沈镜,叩见陛下。”
“臣南宫筝,叩见陛下。”
萧煜看着他们,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三位此时入宫,所为何事?”
谢珩先开口:“臣听闻,陛下欲令长公主和亲漠北?”
“是。”萧煜说,“此为国事,谢将军不必多问。”
“若臣偏要问呢?”谢珩抬起头,眼中寒光乍现,“长公主推行新政,为国为民,何罪之有?清白已证,为何还要远嫁?陛下此举,是要寒天下忠良之心吗?”
“谢珩!”太后在帘后厉声,“注意你的身份!”
“臣的身份是北疆守将,”谢珩直视帘幕,“也是长公主的未婚夫婿。”
满殿哗然。
李萍猛地看向他,眼中震惊。他们何曾有婚约?
谢珩却继续说:“先帝在时,曾有意赐婚,只因边疆战事频发,未及下旨。但臣与长公主两情相悦,北疆将士皆知。如今陛下要她远嫁,是要夺臣之妻吗?”
这话半真半假,却掷地有声。
萧煜脸色一变:“谢将军,此事……”
“陛下不必为难。”沈镜忽然笑着开口,“谢将军有婚约,草民也有话说。”
他走到殿中,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契:“这是沈家全部产业的地契、股契,总计价值五百万两白银。草民愿将这些全部捐给朝廷,充作军饷、赈灾之用——只求陛下,收回和亲之命。”
五百万两!
满殿倒吸凉气。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款。
“沈镜,”萧煜声音发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草民很清楚。”沈镜收起笑容,“陛下,钱可以再赚,家业可以再兴。但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长公主于草民,于江南百姓,于这天下心怀理想之人——是不可替代的。”
他看向李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重:
“她若远嫁,新政名存实亡,天下希望熄灭。这样的代价,陛下付得起吗?”
萧煜握紧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南宫筝此时上前,将手中文书呈上:“陛下,这是臣连夜整理的《新政施行三策》。若陛下愿保留新政,臣可保证——三年之内,国库增收三成,百姓赋税减两成,边疆军饷足额发放,江南盐税贪腐肃清。”
她顿了顿,声音铿锵:
“若陛下执意和亲,臣今日便辞官归隐,此生再不涉朝政。且臣手中尚有一份名单——涉及朝中二十七位官员、三位宗亲的贪腐证据。这些证据,臣会公之于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萧煜脸色煞白。他看着眼前这三人——一个以军功相胁,一个以家产相诱,一个以证据相逼。而他们身后,是北疆二十万将士,是江南三百商号,是天下渴望改革的民心。
这三股力量若同时反扑,新朝根基必动摇。
“你们……”萧煜声音沙哑,“是在逼朕?”
“臣不敢。”谢珩跪下,“臣只是在请命。请陛下,收回成命。”
沈镜和南宫筝也同时跪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三人同声,如金石交击。
李萍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眼眶发热。她想起四个月前在旧书院的争吵,想起他们的决裂,想起这几个月各自的挣扎。
原来,他们从未真正离开。
原来,理想这条路上,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也有话要说。”
萧煜看向她,眼中是复杂的疲惫:“皇姐请讲。”
“和亲,臣不愿。”李萍一字一句,“囚禁,臣不从。辞位,臣不悔。但臣要告诉陛下——”
她走到谢珩身边,与他并肩跪下:
“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拿来交易的。比如公道,比如真相,比如……理想。陛下今日若用臣的和亲换新政的保留,那这新政,早已失了初心,不如不要。”
她看向沈镜和南宫筝,微微一笑:
“而臣很幸运,这条路上,有人同行。”
四人并肩而跪。
白衣将军,锦衣商人,墨袍女官,素衣公主。
他们身后没有千军万马,没有金山银山,只有一颗颗不肯屈服的心。
萧煜看着他们,久久无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皇姐教他读《孟子》。那时她念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不懂,问为什么君最轻。皇姐说:“因为君若不为民,便不配为君。”
现在他坐在龙椅上,终于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也懂了,为什么皇姐宁可放弃一切,也不肯妥协。
“罢了。”萧煜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和亲之事……作罢。”
满殿寂静。
“但新政,”他继续说,“只能部分保留。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李萍抬头看他,眼中无喜无悲:“臣,谢陛下恩典。”
她知道,这已是萧煜能给的极限。十六岁的新帝,坐在一张冰冷的龙椅上,面对满朝虎视眈眈的权臣,能顶住压力收回和亲之命,已是不易。
至于新政……来日方长。
“退朝吧。”萧煜挥挥手,声音疲惫。
百官陆续退去。四人起身,走出太极殿。
殿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答着水声。
沈镜伸了个懒腰:“啧,五百万两,说捐就捐了。我这辈子最亏本的买卖,就是认识你们。”
谢珩瞥他一眼:“后悔了?”
“后悔啊。”沈镜笑嘻嘻地说,“后悔没早点认识。”
南宫筝摇头失笑,看向李萍:“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萍望向宫门外,那里有她三年未见的、真正的天空。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自由了。”
谢珩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北疆的沙棘林,来年应该会很甜。”
李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嗯,”她说,“一起去看看。”
四人并肩走出宫门,走向未知的、却终于自由的前路。
身后,太极殿的殿门缓缓关闭。
龙椅空悬,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泛着冰冷的、孤独的光泽。
萧煜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
这张椅子,真的很冷。
冷到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