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分歧

刘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这么看着刘备,看了足有三四息。

张飞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两只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关羽坐在旁边,依旧沉默,可那双丹凤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线。

刘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玄德觉得,这事,你能做吗?”

这话问得太直,直得张飞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刘备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他只是问了一句:

“殿下为何觉得,臣能做?”

刘辩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换一个人,被太子当面点将,不是受宠若惊,便是连忙推辞。

刘备两样都不是,他反过来问刘辩:你凭什么觉得我行?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拿乔。

这是一个真正在意这件事能不能做成的人,在确认自己是否被看准了。

刘辩没有绕,直接说:

“因为玄德刚才说,要先让人看着你做事,等他们自己开口。”

他顿了顿:

“会说这句话的人,才能把这条路搭起来。”

刘备听完,沉默了片刻。

曹操在旁边,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掩去了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他知道,太子这是在考刘备。

可刘备方才那一问,何尝不是在考太子?

这一来一回,谁也没落了下风。

刘备忽然开口:

“殿下打算给臣多少时间?”

他没有说接,也没有说不接,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刘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刘备:

“玄德,这件事急不来。”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孤想先请玄德在洛阳住一段时日,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天商会怎么运的,义仓怎么管的,这些都看明白了,再谈去冀州的事。”

刘备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刘辩,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

卢植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刘辩一眼。

他听明白了。

这不是“住一段时日”,这是考核。

全程刘辩没有提一个“考”字,没有设任何明面上的题目,可处处都是题。

卢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刘备忽然站起身,朝刘辩行了一礼:

“臣,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张飞憋了半天,终于没绷住,转向关羽,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二哥,这太子说话弯弯绕绕的,俺怎么老是听不太明白。”

关羽没有看他,只是端着茶盏,声音比他更低,却字字清晰:

“你听不明白,是好事。”

张飞愣了一下,挠挠头,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只好继续低头喝茶。

刘辩在上首,把这两句话收进耳朵里。

他面色平静,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可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

当夜,几人散去。

刘辩回到东宫,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卢植说的董卓,让他心里多了一根刺。

关羽说的吕布,让他知道那根刺有多深。

曹操说的流民,让他知道刺长在哪里。

刘备说的那些话,让他知道——或许有人能拔这根刺。

窗外,月光照进来。

他忽然想,考验一个人,有时候不是看他答了什么,是看他等不等得起。

刘备,能等吗?

——

第二日天未亮,东宫便已有人进出。

刘备去“看”的时候,刘辩这边也没闲着。

承德殿的窗纸还带着夜里一层寒意,炭火刚旺起来,荀彧与荀爽便被请入殿内。

荀爽在右,荀彧在左。两人落座,接过王明递来的茶,等刘辩开口。

刘辩没有绕弯子。

他把今日驿馆的事说了一遍——曹操说的流民,刘备说的根子,还有他自己心里盘算的那条路:天商会往冀、兖、豫三州延,商路搭起来,义仓跟进去,让刘备去主持地方上的民生安置。

说完,他看向荀彧:

“文若以为如何?”

荀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像是在整理什么,然后才抬起头:

“殿下的方向,臣以为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只是商路往三州延,不是一道令下去就能成的事。”

“冀州那边,地方官府残破,天商会的牌子进去,若没有人替它背书,当地人未必认。”

“所以需要刘备。”刘辩说。

“需要刘备,但还不够。”

荀彧摇了摇头,“刘备是个能做事的人。”

“但他初来洛阳,在冀州没有根基,没有名分,光靠一个天商会转运的头衔,地方上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不会轻易配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殿下若真要用他,得给他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名分。”

“不能太大,大了陛下那边不好交代;但也不能太小,小了在冀州开不了口。”

刘辩听完,低头想了片刻:

“天商会冀州总事,再加一个朝廷的虚衔,压一压场子,如何?”

荀彧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一处。殿下说义仓跟着商路进去,这个顺序,臣建议反过来。”

刘辩抬眼看他。

“先进义仓,再进商路。”

荀彧把茶盏放下,语气平稳,像是在拆解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

“义仓是给人活命的,商路是让人有得赚的。”

“活命的事比赚钱的事,更容易让人开口。先让那些地方上的人看见义仓是真的在发粮,是真的不克扣,信任搭起来了,商路进去才有人愿意跟着走。”

刘辩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先生说的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可心里已经把荀彧这个顺序记牢了。

义仓先,商路后。

让人先看见活命,再谈别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听见荀爽开口。

他把茶盏放下,转向荀爽:

“太傅,您怎么看?”

他坐得端正,袖口整齐,连眼神都极稳,可那种“稳”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往日他讲经时,眼里总有一点温润的亮,如今那点亮像被雪盖住了。

刘辩看了他一会儿:

“太傅觉得不妥?”

荀爽沉默片刻,像是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折过,才委婉道:

“殿下所谋,皆为社稷。臣不敢言其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重:

“只是……殿下近来步子,似乎迈得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