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试玉

听到此话,刘辩心里有一块东西落了下去。

可他没有收住,又问了一句:

“那云长以为,吕布此人,可用否?”

这一次,关羽沉默得更久。

张飞没忍住,轻哼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看了看刘备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关羽放下茶盏,看着刘辩,声音比先前低了半度:

“此人勇则勇矣,然其所忠,在强不在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一瞬间压不住的锋芒:

“若有人能给他一个足够重的依仗,或可用。”

“嗯?”刘辩微微皱眉。

“让他有所依,有所畏,有所念。”

“三者缺一,他就是一匹没有缰绳的马,迟早伤人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辩低着头,把关羽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依、畏、念。

若有人能给他一个足够重的依仗。

史书上的吕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刘辩抬起头,看向关羽,没有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记在心里了。

——

见众人迟迟没有再开口,曹操搁下茶盏,看向刘辩:

“殿下,臣这一趟,有些话,想如实说。”

“说。”刘辩的语气很平稳。

曹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直接说了:

“冀州,不只是打完那么简单。”

他没有什么铺垫,语气也没有起伏,就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黄巾的旗倒了,可那些跟着黄巾走的人,还在。”

“他们没有地,没有粮,没有一个能回去的家。官道上的流民,臣一路数过来,不比当初黄巾起事时少多少。”

他顿了顿:

“那些人,他们只是还没有下一个张角。”

屋里安静了。

这句话说完,连张飞都没有出声。

刘备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刘辩看着曹操,又瞥了一眼刘备,开口问:

“玄德,你在涿郡,也见过这些人吗?”

刘备点了点头,声音很平:

“见过。”

“臣在涿郡那几年,隔三差五就有从南边逃来的流民。他们说的那些事,和曹公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抬头,看着刘辩:

“殿下,黄巾打完了,但黄巾为什么会起,那个根子,还在地里埋着。”

刘辩没有立即说话。

他端着茶盏,低着头,看着茶水上那层细小的浮沫。

他当然知道。

他从入宫那天就知道了。可“知道”是一回事,从曹操嘴里听说,再从刘备嘴里听说,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备乱房里的邸报,不是案头的一堆折子,不是别人整理好送到他面前的文字。

这是亲眼看见的人,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战报上说赢了,但那些地方,其实还是输了。

他放下茶盏,向卢植看去:

“卢公,冀州那边,战后的田地清丈,没有做吗?”

卢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里:

“皇甫将军与朱将军忙着清剿余党,地方官府十之五六已经残破,根本没有余力清丈。”

“赋税呢?”

“战时征了两次急赋,战后没有减免,依然按原制征收。”

刘辩闭上眼睛。

征了两次急赋,地荒了,人跑了,税还是按原来的数征——

这就等于逼着那些咬牙留下来的人,替那些已经跑掉的人把税也交了。

难怪还有流民。

难怪还有下一个张角的土壤。

他重新睁开眼睛,扫过屋里这几个人,思路已经转过来了:

“天商会的商路,现在到哪里?”

曹操答道:“洛阳周边五郡,部分延伸到颍川和陈留,再往外,还没有。”

刘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然后把心里盘算了很久的那个方向说出口:

“往冀州延,往兖州延,往豫州延。”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宣告什么大事,而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打完仗的地方,商路要进去,义仓要跟着进,天商会的牌子先撑住粮价。”

“让那些留下来的人,知道明年的粮食有地方买,今年的粮有地方卖。”

曹操皱了皱眉:

“商路延出去,要人,要钱,还要和地方官府打交道。”

“冀州那边,官府残破,打不了多少交道。”

“所以要派人。”刘辩看向他,“不是去坐衙门的人,是去真的把路搭起来的人。”

说到这里,他把视线从曹操身上移开,往刘备那边扫了一眼。

像是随意一瞥,随即就收了回来。

他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换了个话头:

“卢公,冀州这几个郡,战后留下来的地方官,还有几个能用的?”

卢植想了想,缓缓道:

“魏郡的郡丞还在,人还算稳,只是手里没有余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安平、钜鹿两郡,太守都在战事里换了人,新派去的,臣不熟悉,不敢乱说。”

刘辩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继续问:

“若要往这几个郡铺商路,最难的是什么?”

这话问的是卢植,可他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刘备身上。

卢植没有察觉,沉吟片刻:

“难在人不信。”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

“打完仗的地方,百姓第一件事不是想着重建,是想着自保。”

“官府的话没人听,外头来一个陌生的商会,说要帮他们,更没人敢信。”

曹操在旁边接了一句:

“臣在冀州走了一路,确实如此。那些留下来的人,见到外人第一个反应,是把门关上。”

刘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转向刘备,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玄德在涿郡安置流民那几年,头一件难事是什么?”

刘备没料到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刘辩,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让他们开口说话。”

刘辩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备继续道:

“流民刚到的时候,问什么都不说,给东西也不敢接。”

“臣试过几次,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们不想说,是他们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不知道接了要付什么代价。”

他顿了顿:

“所以臣那几年,先不问,先让他们看着臣做事。”

“做了一件,再做一件,等他们自己开口,才算真的打开了。”

曹操在旁边,悄悄看了刘辩一眼。

他跟了刘辩这几年,知道这个少年的习惯——他听人说话,从来不只听内容,他听的是说话的人。

刘备方才那番话,不是什么惊天之论,可句句都是在地上趴过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不是读书读来的道理,是拿日子磨出来的门道。

刘辩又问了一句:

“那后来,打开了之后呢?”

刘备抬起头:

“后来就好办了。人一旦开口,什么难事都能商量。”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多说。

刘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可每一个字,都是压过秤的。

他没有继续问,而是转向曹操:

“孟德,你觉得,这条路若要铺起来,派谁去最合适?”

这话问得突然,曹操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刘辩在做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想了想,缓缓道:

“得是个能蹲得住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是去谈判的,不是去巡查的,是真的能在那里待着,把事情一件一件磨出来的人。”

他没有点名,只是补了一句:

“这种人,不好找。”

刘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像是在想别的事。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时,刘备忽然抬起头,看向刘辩。

“殿下。”

刘辩看向他。

刘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殿下方才说,要派一个人去把路搭起来。”

“是。”

“不知殿下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