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对 峙

此刻殿内一片静谧,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唯有指尖摩挲茶盏的细碎声响,勉强打破凝滞的空气。

就在这时,淑妃掩着帕子轻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众人听得真切。

她目光扫过林知夏带着病容的苍白脸色,眼尾勾起一抹讥诮,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戏谑:“姐姐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皇上都难得踏足你的宫殿,倒叫姐姐有了现成的推脱由头。方才在皇后面前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吧?”

林知夏闻言抬眼扫过众人,目光正巧与淑妃撞个正着,瞧见淑妃一副幸灾乐祸的姿态,心中了然。

林知夏眸底寒芒一闪而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缓缓转身看向淑妃:“淑妃这话,倒像是在替自己开脱?本宫病体缠绵是实情,总好过某些人,心思不正,揣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倒有闲情来编排旁人——真当这宫墙之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静贵妃你什么意思?本宫方才解释过,这帕子本就与臣妾无关,信不信由你!”

淑妃的脸色瞬间涨红,恶狠狠地看向林知夏,捏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泛白。

林知夏见状挑眉道:“哦,是吗?”她随即看向站在身侧的如意。

如意见状,立马从袖口将收好的绢帕取出,恭恭敬敬地将绢帕递在林知夏面前。

“淑妃怕是有所不知,臣妾方才来时,撞见一只黑猫扑鱼,那畜生动作极快,惊得臣妾后退半步。谁知鱼身上的一方绢帕滑落在地。”

林知夏捻着兰花指捏起绢帕一角,鼻尖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声音渐冷:“这粉色绢帕看着寻常,上面却沾着暗褐色的血渍。”

说到这,她抬眼看向淑妃,语气冷冽:“方才淑妃一口咬定,这绢帕是楚美人的。那臣妾倒要问问——楚美人的绢帕,怎会沾了血?又怎会落在御花园的池边?淑妃这般急着认领,莫不是……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隐情?”

淑妃万万没想到,眼前这静贵妃向来任性妄为,仗着太后撑腰把后宫姐妹都得罪遍了,如今竟然敢反将自己一军!

往日里不过是耍耍小性子,此刻竟这般步步紧逼,是吃准了本宫不敢与她硬碰硬?

她心头又慌又怒,原本涨红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捏着茶盏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声音都发颤:“你休要血口喷人!臣妾……臣妾清清白白,岂容你这般污蔑!”

众妃嫔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私下窃窃私语,殿内原本低缓的气息瞬间乱了几分。

而在殿内不起眼的角落,立着两位刚入宫不久的新人。

此时她们都纷纷低下头,指尖死死绞着帕子,帕角几乎要被掐出褶皱,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场的人都知道,静贵妃有太后撑腰,淑妃是皇上心尖尖的人,万一这两人闹起来,谁都讨不到好。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传入林知夏耳中:“静贵妃,后宫是非多,单凭一方染血绢帕便定人生死,未免太过武断了些。你既有物证,可寻得人证佐证?”

林知夏抬眼,见皇后华服半松,仅斜插一支金牡丹发簪,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茶盏,眸底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她迅速敛去眼底讶异,语气不卑不亢:“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妾不敢凭一方绢帕妄断。只是方才来时,见淑妃悄无声息现身池边,臣妾才生出几分疑虑……”

“够了!”茶盏重重搁在描金托盘上,脆响刺耳。皇后眼角微抬,睫羽冷扫,直接打断她,语气慵懒却带着雷霆威压:“静贵妃何意?怀疑本宫偏袒淑妃?”

“皇后娘娘息怒,臣妾不敢——但公道自在人心。”

林知夏当即跪地,指尖攥紧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后宫是非易生祸端,若一味姑息,恐难平众口。臣妾忧心此事传入陛下耳中,惹他烦心,负了他对后宫清平的期许。”

皇后凤眸微眯,缓步上前,声音清冷如冰:“罗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质问本宫治下不严?”

指尖狠狠掐住她的下巴,眸底闪过被戳中痛处的恼怒,“既觉得本宫管治不严,今日便好好教教你何为宫规!”

话音未落,她余光倏扫殿外,檐下一抹浅蓝色裙摆一闪而过——是太后的侍女!皇后心头一凛,掐着下巴的力道骤然松了,一声轻咳敛去眸底慌乱。

她理了理衣摆,语气重归端庄,还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今日请安到此,都散了。”

林知夏满眼不解望向皇后,又怯生生瞥向殿门,心底暗忖:方才她分明欲置我于死地,怎会骤然收手?瞥见了什么?莫非是谢玄驾临?连皇后也惧他不成?

她猛地转头望向门口,那里早已空寂,唯有漫天晚霞泼洒宫墙,残阳镀上一层凄艳的红。

酉时将至,东风骤起,裹着春色的凉意卷过周身。

她心头一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霎时泛了冷。

“对了,本宫倒想起一事。近日太后娘娘身子安好,偏生最是喜静,半点不喜旁人前去叨扰。若是真惹得太后动怒,届时罪责加身,可别怪本宫未曾提前警示!”

皇后的声音陡然刺破沉寂,字字冷硬,裹着不容置喙的威仪,震得殿内众人屏息敛声。

“诺!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一众妃嫔忙依着位分次第起身,敛衽行礼,恭谨告退。

唯有林知夏刚俯身行礼,便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皇后慢条斯理端起手边茶盏,茶盖轻刮着盏沿,泠泠声响里,她冷声开口:“静妹妹,方才不是还暗忖本宫不会管治后宫?那楚美人的案子,便交由你去查。不过本宫倒要告诉你,楚美人近来身子不适,早已向本宫告了病。她若是好好活着,依本宫看,你便是嫉妒成性、血口喷人的妖妃!”

话音落,茶盏重重搁在描金托盘上,发出清脆一响。

皇后瞥也未再瞥她一眼,拂袖转身,珠翠环佩叮当,莲步款款而去,只留满殿刺骨寒意,死死裹着林知夏僵在原地的身影。

时过半晌,林知夏才缓缓回过神来,俯身叩首,脊背绷得笔直,藏在广袖中的指尖却狠狠掐着掌心,声线依旧恭顺无半分波澜,字字清晰:“臣妾不敢。谢皇后娘娘提点,亦谢娘娘委以重任。臣妾定当尽心查探楚美人之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辜负娘娘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