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踏雪吟雪

他们的眉心处,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雪光下微不可见,针尾竟没有半分晃动,显是发力技巧已臻至巅毫。

柳辛夷手持药囊,从一株老梅树后缓步走出。她素白的衣裙在风雪中飘拂,神情依旧恬淡,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衣上尘埃。唯有她指尖寒光闪烁,预示着死亡随时可以再次降临。

“辛夷妹子,谢了!”杜子腾精神大振。

秦铁画却一眼看到了王中华刀上的血迹,先是愣住,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中华哥,你——”

“回头再说。”王中华策马到她身边,沉声道,“先解决这些杂碎!”

秦铁画重重点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死士头目见突袭失败,目标竟有两大高手护驾,而且目标本人居然也是个硬茬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七八名死士攻势陡然一变!

竟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状若疯虎,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们集中所有力量猛攻王中华,显然是要在临死前完成任务!

秦铁画娇叱一声,刀光舞得密不透风,但她既要护住杜子腾,又要拦截攻向王中华的杀招,手臂终究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柳辛夷指尖连弹,银针破空,又精准地放倒两人,但死士人数尚多,且悍不畏死,情势依旧岌岌可危。

王中华策马而立,冷静观察。

他注意到,这些死士配合虽默契,但每当那领头者发出细微唿哨时,攻势便会随之变化。那唿哨声极轻,若非他一直在刻意捕捉,根本听不出来。

“擒贼先擒王……”

他心念电转,目光锁定了那名隐在阵型后方的头目。

“铁画,掩护我!”他低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踏雪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四蹄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阵!这匹宝马在雪地上奔跑如飞,四蹄踏雪竟无半点滞涩,仿佛真的在“踏雪而行”!

三名死士举刀拦截,踏雪猛地跃起,凌空跨过两人,后蹄顺势踢翻第三人!

王中华俯身,挥刀——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吟雪刀光如练,带着他前世今生所有的愤怒与杀意,一刀劈向那死士头目!

那头目瞳孔骤缩,举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死士头目的钢刀应声而断!吟雪刀势不减,直劈而下!

那头目拼死侧身,刀锋划过他的肩膀,削下一大块血肉!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这是什么刀?!这是什么力道?!

王中华策马而立,刀尖指着他,冷冷道:“谁派你来的?”

死士头目捂着伤口,眼神闪烁。他嘴唇一动——

“小心!”秦铁画惊呼。

那死士头目猛地张口,咬碎了藏在牙间的毒囊!黑色的血液从他嘴角流出,他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倒进雪地里。

剩余的几名死士见头目已死,攻势顿时乱了。

秦铁画趁机杀入,刀光连闪,又放倒三人。最后两名死士对视一眼,转身要逃,却听“咻咻”两声,柳辛夷的银针精准地没入他们的后颈。

两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风雪呼啸,迅速掩盖着战斗的痕迹。

湖面冰层被风吹得咔咔作响,仿佛大地也在颤抖。

王中华翻身下马,走到秦铁画身边。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如星,正盯着王中华手中的吟雪宝刀,嘴角带着笑。

柳辛夷已默不作声地为二人检查伤口,敷上金疮药。她的药粉显然极有效,秦铁画那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止住,甚至开始隐隐发痒——这是肌肉在快速愈合的迹象。

杜子腾龇牙咧嘴地走过来,肩头的伤口已被柳辛夷简单包扎。他看看满地的尸体,又看看王中华,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王公子,你那刀法……啥时候练的这么好?”

“曾经跟慧明大师学过,第一次土匪袭击后我就弃棍练刀了。”王中华收刀入鞘,“练了几个月,今天第一次用上。”

杜子腾啧啧称奇:“几个月就能到这程度?你这天赋,让那些练了十年八年的人怎么活?”

秦铁画骄傲地扬起下巴:“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慧明大师亲传当然不差,俺的惊鸿刀也不差哩!还有柳姐姐,一手飞针出神入化,中华哥夸她比‘东方不败’还厉害哩!对了,中华哥,东方不败在哪里,咱也把他请来当教头呗。”

王中华笑了笑——他可没本事请来东方不败。他走到几具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翻过一具死士的手掌,只见虎口老茧极厚,指节粗大,显是常年握刀。但指甲缝里却颇为干净,腰间皮肤还有一道淡淡的、被衣物长期摩擦出的痕迹——那是军中带甲的印记。

他又翻开另一具尸体的衣襟,在锁骨位置看到一处刺青——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毁去了。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某种军中的标识。

王中华站起身,目光冷峻。

“训练有素,悍不畏死,行动干净利落……”他沉声道,“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是军中死士。”

秦铁画握紧刀柄:“是冲着弦歌楼,还是冲着你来的?”

柳辛夷轻声道:“或是二者皆有。今日开业,风头太盛,已动了某些人的根基。”

王中华望向风雪弥漫的弦歌湖,目光深邃如渊。

他想起了欧阳修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想起了李菁娘那句意味深长的“一路小心”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子腾,那些尸体,能不能处理干净?”

杜子腾咬牙道:“能。我的人马上到,保证天亮前一点痕迹都没有。”

“好。”王中华点点头,“但留两具,送到狄将军府上。让他看看,这是哪里的军中人。”

杜子腾一愣,随即会意:“明白!”

秦铁画忽然道:“中华哥,你觉得是谁?”

王中华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宴会上,有个人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死人。”

“谁?”

“当然是那个赵宗瑖。”

秦铁画眉头一皱:“那个小王爷?他有这个胆子?”

“不是他亲自出手。”王中华摇头,“但他背后,站着的人,有这个本事。”

柳辛夷轻声道:“你是说……他父亲?”

王中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灯火。

“中华哥。”秦铁画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中华回头,见她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下次再有这种事,”秦铁画扬起手中的刀,“让我先上。你的刀法……还没练到家。”

王中华一愣,随即笑了。

他知道秦铁画是心疼他,怕他受伤。但这丫头说话的方式,永远这么别扭,这么可爱。

“好。”他点点头,“下次让你先上。我跟着你学。”

秦铁画脸又红了,别过头去,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柳辛夷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杜子腾在一旁龇牙咧嘴地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风雪渐小,天边隐隐露出一丝曙光。

王中华翻身上马,踏雪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蓄势待发。

他环视三人,最后道:“回去后,楼内守夜人数加倍。明日起,所有采购食材,需经三道查验。他们要玩,我们就奉陪到底。铁画儿,小心伤口。”

说罢,他一抖缰绳,“踏雪”迈开四蹄,踏雪而行。

身后,杜子腾挣扎着爬上马车,秦铁画和柳辛夷并肩而立,望着那道日渐剽悍的身影,一时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