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色如墨,铅云低垂,朔风渐起。
天空中先是飘起细碎的雪粒,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继而风势转急,雪片大如鹅毛,被狂风卷着狂舞,仿佛是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灯火。陈州城东南的芙蓉巷,平日里即便入夜也偶有行人,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墓园,唯有风雪在巷中穿梭呼啸。
王中华辞别李菁娘,走出那温暖如春的“听雪小筑”,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像刀子刮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将裘氅紧了紧,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雪撕碎。
腰间,那柄“吟雪”刀静静悬垂。
此刻刀鞘微凉,仿佛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的寒意。
荔香园门前那两盏羊皮灯笼在暴雪中疯狂摇曳,光线昏黄而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远处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声低沉有力的喷鼻声从巷口传来。
是“踏雪”。
这匹通体黝黑、四蹄雪白的宝马,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风雪中,身上覆了一层薄雪,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塑。它见王中华出来,打了个响鼻,硕大的眼眸中竟带着几分人性化的关切——仿佛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杜子腾原本驾了马车候在巷口,但王中华摆摆手:“今夜风大雪大,马车不便。我骑马回去,你坐车里跟着。”
他翻身上马,踏雪轻踏两步,便稳稳站住,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荔香园门前那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光线昏黄而微弱。王中华勒马驻足,回望了一眼听雪小筑的方向,窗纸上还映着李菁娘抚琴的剪影,隐约有琴声断续传来,在风雪中飘摇。
他心头浮起一丝暖意,却又隐隐有些不安——菁娘方才那句“庆功宴”说得意味深长,像是知道些什么。
“驾。”
踏雪迈开四蹄,不疾不徐地踏雪而行。
杜子腾驾着青篷小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辆其貌不扬的车,拉车的也是两匹看似普通的驽马,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马匹眼神炯炯,蹄腕粗壮,车厢木质也远比寻常车辆坚实。
行至弦歌湖东岸,杜子腾忽然勒马,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王公子,不对劲。这雪夜太静了,静得邪门。”
王中华勒住踏雪,目光扫过四周。
弦歌湖东岸,林木蓊郁,平日里是文人雅士喜爱的清幽之地,入夜后却人迹罕至。此刻风雪漫天,道旁光秃秃的树枝在狂风中如同鬼爪般疯狂摇曳,投下的黑影幢幢,仿佛随时会扑下来择人而噬。湖面已结了层薄冰,风雪砸在冰面上,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太静了。
静得连一只夜鸟都没有。
王中华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动。他嗅到了——风雪掩盖不住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腥气,还很新鲜。
“子腾,小心。”他低声道,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刀柄。
踏雪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戒备,四蹄轻轻刨动,肌肉绷紧,随时准备爆发。
马车行至湖心亭附近,此处道路收窄,一侧是结冰的湖面,另一侧是密林。
就在这一瞬间——
“嘶——!”
踏雪忽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嘶鸣!那声音穿透风雪,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王中华眼角余光瞥见左侧雪地有异——那雪太白了,白得不自然,像是被人为压实过,形成一道极浅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那是绊马索!
“跳!”王中华暴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踏雪仿佛听懂了他的命令,四蹄发力,猛地一跃,竟凌空跨过那道绊马索!那匹宝马落地时稳如磐石,甚至没有打滑!
然而就在踏雪跃起的瞬间,道路两侧的树林中,积雪轰然炸开!
十余道黑影如同从地狱中破土而出的恶鬼,闪电般疾扑而出!他们全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钢刀在雪光映衬下泛着刺骨的寒芒。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半点迟疑,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一柄钢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王中华的后背!
“王公子!”杜子腾暴喝,整个人从车辕上翻滚而下,短棍堪堪格开那一刀,火星四溅。但那刀锋余势未消,还是在杜子腾肩头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棉袍。
另一名死士从另一侧滚地而至,刀光如匹练,直取踏雪的后蹄——他们竟是要先杀马!
“找死!”
王中华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发力!
“锵——!”
吟雪出鞘。
那一声龙吟般的刀鸣,竟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刀光乍现,如一道惊雷劈开黑暗!王中华俯身,挥刀,一气呵成——那刀势又快又狠,带着这些日子刻苦练出的刚猛力道,一刀斩在那死士的刀脊上!
“铛!”
一声脆响,死士的钢刀竟被生生劈成两截!余势未消,刀锋划过那死士的咽喉,溅起一道血线,在雪光中格外刺目。
那死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中华,身子软软地倒进雪地里。
王中华收刀,策马而立,周身杀气凛然。
踏雪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四蹄轻踏,灵活地躲过两柄劈来的刀,同时猛地一个旋身,后蹄飞起,正中一名死士胸口!那死士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丈许,砸在冰面上,薄冰碎裂,他坠入刺骨的湖水中,只冒了几个泡便没了动静。
杜子腾看呆了。
他知道王中华在练刀,可没想到已经练到这种程度!方才那一刀,力道、角度、时机,没有半年的苦练绝不可能!
“愣着干什么!”王中华一声暴喝,策马冲向杜子腾身侧,挥刀格开一柄刺向他后心的刀,同时反手一刀,削掉那死士半只耳朵。
杜子腾回过神来,咬牙封住肩头穴道止血,短棍舞得虎虎生风,与王中华背靠背,护住彼此。
然而死士实在太多,而且悍不畏死,攻势一波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又有三人从树林中冲出,直扑马车——他们竟是冲着杜子腾的马车去的!
王中华心中一凛,他明白了。
对方不是要杀他,是要活捉?还是……要毁掉什么?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哨响,穿透了风雪的咆哮,也刺破了死亡的寂静!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烈焰、如惊鸿、如九天神女降世,从湖心亭顶那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飞檐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疾掠而下!她手中长刀尚未出鞘,但那股凛冽的杀意已让三四名死士脚下不由自主地一顿。
是秦铁画!
她在空中身形一展,长刀“锵”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带起一片银弧,竟将飘落的雪花齐齐斩断!落地瞬间,她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滑出丈许,长刀横扫——这一招“风卷残云”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只听得“噗噗”两声,两名死士的咽喉同时溅出血花!
尸体还未倒下,她已旋身劈向第三人!
自从身体恢复后她便虚心向柳辛夷和柳决明请教调理内息之法,如今她的身法比半月前更快了,刀法也更臻化境。那死士头目瞳孔骤缩,竟失声惊呼:“退!是‘惊鸿步’!”——这分明是江湖失传已久的轻功身法,她竟已练至小成!
与此同时,道路另一侧的树林深处,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两名正要包抄马车的死士身形一顿,如同被抽走了筋骨,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