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华微微一笑,俊朗的面容浮现出古天乐一般玩味的弧度:“诗词贵在真情实感,不在数量多寡。既然诸位想听新作……”他略一沉吟,望着窗外湖光山色,朗声吟道:
“龙湖潋滟晴方好,雪色空蒙景亦奇。
若将龙湖比姑射,淡妆素裹总相宜。”
弦歌湖又名龙湖,这首诗首句言晴景,次句言雪景,三句设喻,四句总赞。用典精当,喻体高妙,既赞湖之美,又显冬之洁,神韵俱足。全诗无一“寒”字,而冬趣溢于言表。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
有人喃喃道:“这……这比喻精妙,意境超然……”
赵宗瑖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复如常。他拍了拍手,笑道:“好诗!好诗!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以湖为题,未免寻常。不如以梅为题,各作一诗如何?”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个文人顿时跃跃欲试。
王中华含笑点头,伸手道:“世子先请。”
赵宗瑖一挥手,那几个文人顿时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切磋半晌,才由柳三变代为吟道:
“琼花未放腊前开,独对寒江照影来。
自有清香沉碧水,不须蜂蝶枉相猜。”
诗中既写梅花清香高洁,又有暗讽王中华“狂蜂乱蝶”之意——这是在拿他身边的两个女子说事。
柳三变吟罢,那几个文人轰然叫好!
“妙啊!‘不须蜂蝶枉相猜’,这意境,这气节,真乃神来之笔!”
“柳先生果然不愧是当世名士!”
赵宗瑖得意地看向王中华:“王公子,该你了。”
王中华微微一笑。
他自然听出了诗中的嘲讽之意——什么“不须蜂蝶枉相猜”,这是在说他身边跟着两个女子,是“狂蜂乱蝶”,不自量力。
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柳辛夷和秦铁画,又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赵宗瑖,心中暗笑:作为业余作家,偶尔写几句现代诗还行,最起码要胜过某些大赛一等奖的“屎尿屁”,但与这些终日无所事事只会吟诗作对的“古人”相比,那些本领绝对拿不出手,看来还得借“古人”的诗一用了。
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缓缓吟道: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诗中那份孤高雅致、幽静超逸的意境,顿时将方才那首“琼花未放”比得俗不可耐。
满座鸦雀无声。
有人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人张大了嘴巴忘记合上。
连那几个方才还在叫好的文人,此刻也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有人喃喃重复,声音里满是震撼,“这……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句子?”
赵宗瑖脸色铁青,好不尴尬。
他看向柳三变,却发现这位“当世名士”此刻正愣愣地看着王中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是一种被击中要害的震动。
柳三变站在那里,耳中还在回响着方才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
他写过无数咏梅的词,婉约的、清丽的、缠绵的,可他从未写出过这般句子——这般简简单单十四字,却把梅花的魂魄都写尽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写过的那些词,那些在烟花巷陌里被歌女传唱的句子,那些被世人称为“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作品。
和眼前这人一比……
他竟有些恍惚。
赵宗瑖见柳三变愣神,心中更加恼怒。他猛地站起身,冷声道:“王公子果然好文采!不过……”他话锋一转,“诗词小道,不过是文人游戏。本王听说,柳姑娘医术高明,不如让她也露一手?”
这是要把矛头转向柳辛夷了。
王中华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听柳辛夷淡淡道:“世子谬赞。民女不过略通医术,怎敢在诸位面前卖弄?”
“哎——”赵宗瑖摆摆手,“柳姑娘何必谦虚?姑娘以医理解八卦,可是让本王印象深刻啊。”
他话音刚落,柳三变忽然上前一步。
他看向柳辛夷,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姑娘,在下也略通医理,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柳辛夷微微一愣。
她看向柳三变,却发现这人眼中并无赵宗瑖那般的轻佻与挑衅,反而有几分……认真?
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请讲。”
柳三变想了想,道:“在下曾读过一篇文章,说‘父母养其子而不教,是不爱其子也。虽教而不严,是亦不爱其子也。父母教而不学,是子不爱其身也。虽学而不勤,是亦不爱其身也。’敢问姑娘,这番道理,于医理可有相通之处?”
此言一出,王中华心中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段话的出处——这是柳永后来任余杭县令时写的《劝学文》。可此刻的柳三变还未中进士,还未为官,怎么会写出这样的文字?
除非……这文章他一直藏在心里,只是还未示人?
柳辛夷也愣住了。
她看着柳三变,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这……这是先生所作?”
柳三变微微点头,神色间却有几分不自然:“不过是……闲来无事,偶有所感。”
柳辛夷沉默片刻,缓缓道:“医理与人伦,本就是相通的。父母教子,如医者治人,皆须用心。若不用心,则子不成,病不愈。先生能写出这般文字,想必……是个有心人。”
她语气平和,并无嘲讽之意,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认可。
柳三变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女子会像那日在太昊陵一般,冷言冷语,让他难堪。可她竟没有。
她竟说他是“有心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写过的那首《鹤冲天》:“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些年,他一直在“浅斟低唱”中麻醉自己,告诉自己“白衣卿相”也很好,告诉自己不须在意那些浮名。
可他真的不在意吗?
若是真的不在意,他又怎会一次次参加科考?若是真的不在意,他又怎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孤灯叹息?
赵宗瑖见柳三变和柳辛夷聊了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他冷哼一声:“柳先生,你这是要和她论道吗?”
柳三变回过神来,忙道:“小王爷恕罪,在下只是……”
“罢了!”赵宗瑖一挥手,又看向王中华,“王公子,诗词也论了,医理也谈了,不如咱们来点实在的。本王听说,你这弦歌楼号称‘陈州第一楼’,不知可敢与本王打个赌?”
王中华不动声色:“世子想赌什么?”
赵宗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就赌你这‘醉八仙’。本王若输了,这锭金子归你;你若输了,从今往后,你这‘醉八仙’秘方,就要交与本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哪里是打赌,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王中华看着那锭金子,又看了看赵宗瑖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世子,这赌注,怕是不公平。”
“哦?”赵宗瑖挑眉,“怎么不公平?”
王中华缓缓道:“世子输了,不过输一锭金子;草民输了,却要献出秘方。这赌注,未免太轻了些。”
赵宗瑖脸色微变:“那你想怎样?”
王中华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世子若输了,除了这锭金子,还要答应草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嘛……”王中华看向柳三变,“草民还没想好。不过世子放心,定然不会让世子为难。”
赵宗瑖眉头紧皱。
他本想趁机打压王中华,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退缩,颜面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