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长烟落日

狄青又指向西南:

“西南大理,看似恭顺,实则首鼠两端。吐蕃各部,纷争不休,却也不乏觊觎河陇之辈。”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中华,语气更加沉重:

“而朝中……唉。”

这一声“唉”,叹得极长,极沉。

“重文抑武,积弊已深。边军粮饷时有克扣,将领动辄得咎,如履薄冰。似范仲淹、杨延昭、姚烨这等能干实事的官员,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至偏远州县,甚至抑郁而终。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王中华默然。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狄青说的是事实。大宋立国之初便定下的“重文抑武”国策,到了仁宗朝已经积重难返。武将立功越大,朝中猜忌越深。狄青脸上的刺青,本是军士标识,却成了朝堂上那些文官攻讦他的把柄——“面涅将军,其心可诛”。

可笑。

可悲。

亦复可叹。

狄青忽然停下脚步,手扶墙垛,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风雪已停,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可那光芒照在他脸上,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他缓缓开口,吟诵出那首在边军将士中流传甚广的词句: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他顿了顿,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沙哑:

“哎,范公此词,道尽了我大宋多少戍边儿郎的辛酸!”

王中华看着眼前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面涅将军,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寂寥与无奈。

狄青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中华,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疲惫:

“王兄弟,你可知本将麾下有精兵三万,却连这数万人马的冬衣粮饷,都要靠本将变卖家产,四处筹措?那些翰林院的学士们,却为了一篇辞藻华美的贺表,能争论三天三夜,花费千金。武将在外流血,文臣在内……掣肘,排挤,弹劾,恶语中伤,种种花样,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寒。”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本将非贪恋权位之人,只想为国家守好这道门,护佑这一方百姓。可这身甲胄,这身功勋,在那些满腹经纶的大人们眼中,不过是‘匹夫之勇’、‘邀功请赏’罢了。呵……”

这声叹息,道尽了武将在文官政治下的所有憋屈与愤懑。

王中华静静地听着,心中对这个时代的认识更加深刻。他能感受到狄青话语中的真诚与苦闷,这是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将军,却被这个是大宋却又不是历史上真正的大宋,似明非明的时代枷锁束缚住了手脚。

狄青收拾起情绪,重新看向王中华,眼神变得更加炽热:“王兄弟,你有奇才,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有担当,通机变。无论是这‘醉八仙’、‘暗箭’,还是助姚烨所提三策,皆非池中之物。如今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你可愿随我前往章华台?在我帐下做个幕僚,参赞军务,他日未必不能搏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这是直接的招揽,蕴含着狄青极大的赏识和期待,甚至可以说是推心置腹的托付。

王中华心中一震。狄青的邀请,是一条通往权力和更大舞台的捷径。但他脑海中也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朝堂倾轧、边将风险、功高震主……狄青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那份来自现代的灵魂,对“皇权”、“效忠”有着本能的疏离和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狄青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而诚恳:“将军厚爱,小子感激涕零!将军保境安民之志,更是令小子敬佩。然,小子出身微末,年未弱冠,于军国大事尚无见识,恐难当此重任。且家中父母在堂,产业初定,实难远离。”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过,将军所言天下大势,小子铭记于心。小子虽不敢妄命于朝堂,但若他日国家有难,将军有召,小子必定义不容辞,倾尽家财、竭尽所能,以助将军,以保这一方乡土安宁!”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底线——效力而不效命。他首先要守护的,是身边这些他在乎的人,是这个他刚刚经营起来的“小家”。家国情怀,需要时间和经历来慢慢培养,无法一蹴而就。

狄青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看着王中华坦诚而坚定的目光,知道他并非虚言推诿,而是有其原则和顾虑。他叹了口气,并未强求,大手拍了拍王中华的肩膀:“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你既有此心,本将亦感欣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这‘效力不效命’的说法,倒也有趣。本将倒要看看,你这三义寨,能在这乱世中,种出什么样的花果来。小子,莫要让本将失望!”

王中华感受到肩上那只大手传来的力量,知道狄青这是真心接纳了他的选择。他心中一松,也露出笑容:“将军放心,小子虽不才,但‘不信试试’这四个字,还是敢说的。三年!三年之内,小子必让这陈州成为边军最坚实的后盾,让将军的后路,无忧!”

“好!”狄青朗声大笑,声震墙垣,“本将就喜欢你这股子狂劲!有这口气在,何愁不成事?”

王中华顺势话锋一转,郑重道:“将军,小子虽才疏学浅,难入幕府,但我却愿向将军举荐一人。此人勇武忠诚,性情耿直,乃天生的猛将胚子,若能得将军点拨,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

“哦?何人?”狄青来了兴趣,浓眉一挑。

“便是秦铁蛋!”王中华指向下方正在帮忙搬运匪尸、浑身煞气未消的魁梧身影,“铁蛋哥天生神力,悍勇无匹,更难得的是赤子之心,对保家卫国有着最朴素的热情。今日战场之上,他的勇猛,将军想必也已亲眼目睹。小子以为,让他跟随将军,在军中历练,远比窝在这小小三义寨,更能发挥他的才能,实现他的价值!让他那身力气,用在真正的国战之上,而非乡野械斗。这才是‘绝知此事要躬行’的真义——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狄青的目光落在秦铁蛋身上,回想起他今日在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狂暴姿态,那柄镔铁大棍舞动起来,仿佛修罗降世,所向披靡。他眼中精光一闪,这确实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块足以在战场上掀起腥风血雨、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瑰宝!

他心中那点因王中华拒绝而生的失望,瞬间被得到一员虎将的喜悦所冲淡。狄青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好!此子确是可造之材!本将身边正缺一个能陷阵斩将的先锋!王兄弟举荐之功,本将记下了!我有一言,你要牢记‘小心陈世美’!”

王中华躬身一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多谢将军提点!铁蛋哥能追随将军,是他的造化,也是这小子的私心。”他知道,秦铁蛋的路在战场,跟着狄青,虽有风险,却是最适合他、也能最快成长的路径。这既是为了铁蛋的前程,也是为了将来自己能多一份坚实的奥援。

王中华指了指墙下正在忙碌的人群,指了指那些包扎伤口的乡勇,指了指正在大口吃肉的秦铁蛋,指了指正在重新握紧“惊鸿”的秦铁画。

“这些人,今日能活下来,是因为将军来了。”

狄青没说话。

“可他们明日、后日、往后每一日能活下来,不能只靠将军。”王中华继续说,“得靠他们自己。”

狄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