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场防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多处缺口被打开，乡勇和“暗箭”队员们伤亡惨重，只能依托房屋街巷节节抵抗。
马孬、段四毛带领的人马及时赶到，土匪们立即撤退，加入围攻葫芦湾的大部队。
王家岗方向。
王抓财守在门外和沈周闲话，两人老农谈农事一般的淡然神色让王家岗的人都有了主心骨，在土匪劫掠的狂风骤雨中王家岗因为有了二人的秉烛夜话而成了平静的港湾。
老门潭方向。
孙魁一刀砍翻最后一个挡路的土匪，回头望去。
身后的战场上，横七竖八躺了六十多具尸体。史万成的脑袋被他割下来，插在枪尖上，血已经冻成冰碴。
可他没笑。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葫芦湾。
“孙爷，咱们杀回去？”马孬喘着粗气，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孙魁转头，看向墙头上的王中华。
王中华正低头看一具土匪尸体——那是史万成的心腹，死前手里还攥着一封烧了一半的信。他捡起信，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糟了。”他沉声道。
孙魁大步上前：“咋了？”
王中华把信递给他。孙魁接过来一看——那是疯虎写给史万成的命令：“攻老门潭者佯攻，牵制王中华主力。待葫芦湾破，东西平分。”
“佯攻？！”孙魁眼睛瞪得血红，“这两百多人，是佯攻？！”
王中华没说话，只是望向葫芦湾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
“孙魁。”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钢。
“在！”
“带上所有还能打的弟兄，跑步驰援葫芦湾。一炷香之内，我要你出现在土匪背后。”
“那你呢？”
王中华已经翻身上马，那是他舍不得多骑一步的“踏雪”。
“我先走。”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冲入风雪。
孙魁愣了一瞬，随即大吼：“都听见了？跟老子跑起来！跑不死的，都他妈给老子跑！”
三十多名还能动的乡勇，跟着他冲进风雪。
老门潭到葫芦湾，七里地。
王中华骑着马，在雪原上狂奔。
风刮得脸生疼，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可他不觉得痛，只觉得急——急得心脏都要跳出腔子。
他知道铁画能打。
可土匪太多了。
疯虎带了一百五十人，那是路老九麾下最精锐的主力。铁画手下有多少人？五十多个“暗箭”，七八十个乡勇，加起来不到一百三。
她撑得住吗？
他想起临走时，铁画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中华哥，你放心去打那些鳖孙。葫芦湾有我和辛夷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淬过火的钢。
她从不骗他。
可这一次，他怕了。
他怕她撑不住。
他怕自己赶不上。
“驾！”
他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嘶鸣，跑得更快。
葫芦湾防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东侧缺口彻底失守，土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段弓带着人节节抵抗，退到第二道街垒，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
西侧粮库被包围，吕毛毅带着人死守，箭矢早已射光，只能用长枪捅，用刀砍，用拳头砸。
三生庐外，柳决明站在门口，拂尘在手，脚下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他须发上沾满血迹，气息微喘，却一步不退。
柳辛夷在里面，还在救治伤员。她的手没有抖，但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爷爷，您还能撑多久？”她头也不回地问。
柳决明没答。
因为又有一波土匪冲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拂尘一抖，正要迎上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
紧接着，一骑如飞，冲破风雪！
那马浑身大汗，口吐白沫，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却死死握着刀，目光如电——
马是“踏雪”，刀是“吟雪”，人是——
王、中、华！
他从土匪侧翼杀入，“吟雪”在手，刀光一闪，两个土匪人头落地！他没有停下，策马直冲，硬生生从匪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中华哥！”段弓惊呼。
王中华跃下马，一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土匪，冲到秦铁画身边。
秦铁画正靠着木柱喘息，见他来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你怎么来了？”
“废话。”王中华一把扶住她，看着她满身的伤，眼眶发红，“我不来，谁给你收尸？”
秦铁画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来了也没用。”她说，“土匪太多了。”
王中华没说话，只是握紧“吟雪”，挡在她身前。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他来了，也改变不了大局。
但他必须来。
因为她是为他守的葫芦湾。
因为她是秦铁画。
因为——
“我不来，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没说出口。
只是握紧了刀。
土匪又涌上来了。
这一次，是最后的冲锋。
史万成的残部从老门潭方向溃逃过来，与疯虎胡东魁的人合流，乌泱泱两三百人，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向葫芦湾最后的防线。
王中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秦铁画已经站不住了，半跪在地上，还在挥刀。
驰援的段弓早已握不住弓了，用右手握着刀，还在砍。
吕毛毅从粮库方向杀出来，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土匪的。
杜子腾、张四毛、马孬……都成了血人，都还在勉力支撑。
三生庐的灯，还在亮着。
柳辛夷在里面，还在救人。
柳决明站在门口，拂尘已经断了半截，却一步不退。
王中华望向风雪弥漫的远方。
他想起三个时辰前，他让秦铁蛋突围时说的话：
“告诉狄将军，土匪倾巢而出，葫芦湾危在旦夕。但更重要的是——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告诉他，这一仗打完，他‘安家立命’的本钱，就有了。”
秦铁蛋当时问他：“俺走了，葫芦湾谁来守？”
他回答：“铁画。”
秦铁蛋又问：“你信不信她？”
他回答：“信。”
可他没说的是——
他信的，不只是铁画。
他信的，是狄青一定会来。
因为他给狄青的那封信里，不仅有土匪的兵力分布、进退路线、薄弱环节，还有一句话：
“此战若胜，将军所获战功，足抵以前所有之过。此后朝堂之上，谁还敢言将军‘将功折罪’？当是‘将功封侯’！”
狄青是什么人？
是大宋战神。
是打了胜仗还要被人说“面涅将军有反心”的人。
是憋屈了十几年、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人。
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绝对不会。
王中华握紧“吟雪”，看着越来越近的土匪，忽然笑了。
“铁画。”他说。
“嗯？”
“你信不信，咱们能赢？”
秦铁画偏头看他，满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信。”她说，“你说的，我都信。”
王中华点点头。
“那就再撑一会儿。”
就在防线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刹那——
“呜——嗡——！！！”
一声苍凉、雄浑、仿佛来自远古的号角声，猛地穿透了震天的喊杀与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声响！不是一声，而是成千上万声汇聚成的、令大地都开始震颤的轰鸣！那是训练有素的战马铁蹄，踏碎冰雪、撼动大地的声音！
王中华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的雪原尽头，一条炽烈的“火龙”骤然出现！那是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在高速移动中连成的一片焚天烈焰！火焰的光芒下，是如林般耸动的枪戟，是反射着寒光的铁甲洪流！
“援军！是铁蛋！是狄将军的援军到了——！！！”
王中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充满狂喜的咆哮！这声咆哮，如同注入绝境者体内的强心剂，让所有还在抵抗的乡勇精神大振！
铁骑天降！
势如奔雷！
震颤大地！
踏破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