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幸亏咱砸锅卖铁，让孩儿去读了几年私学……”
王抓财蹲在墙角，闷闷地对姚氏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姚氏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的侧影，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困惑，也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慰藉。她早年也曾见识过风浪，此刻隐隐觉得，儿子这番变故，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次日，天蒙蒙亮，王抓财和王中华便踏着露水进了龙胜街赶大集。吕三骏的名头果然好用，加之王中华刻意提及是为报答吕员外恩情、筹措资金以完成所托之事，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以每月二钱银子的极低价钱，租下了一个离渡口不远、虽有些破败但位置尚可的小铺面。铺子原是个倒闭的茶摊，胜在门前有块空地，能摆下几张蠢笨的木桌木凳。
王抓财看着这即将属于自家的铺面，浑身是劲，仿佛年轻了十岁，立刻动手修葺打扫，爬上爬下，身手敏捷得不像话。姚氏笑着对王中华说道：“瞧瞧你爹，今儿个年轻十岁哩！”
王抓财笑笑，继续修补漏雨的屋顶，擦拭积年的污垢。王中华则揣着银子，如同一个老练的采购，穿梭于喧闹的市集。
他精挑细选，像个老练的大厨——上等的高筋面粉、韧性十足的豆皮、新鲜的带着血丝的羊肉、肥厚黑亮的木耳、金黄饱满的黄花菜。尤其是那些香料：价格不菲的胡椒、八角、茴香、桂皮、花椒……他眼都不眨地买下品质最好的，那花钱如流水的架势，让跟在身后的王抓财心惊肉跳：“我的儿，这样花钱有个钱库也不够哩”。
“爹，放心吧，不信试试，这些都是汤的魂儿，离开这些汤就没味儿。”王中华安抚道。
“可惜，这时代没有红薯粉条，只能用豆皮和面筋暂且替代了。”王中华心里暗道。
最后，他买了些秦铁蛋秦铁画兄妹喜爱的“小玩意”，拿着特制的带漏眼双耳汤锅和几个小巧玲珑、形制古怪的铁锅图样，找到了秦铁蛋家的铁匠铺。
秦铁蛋和父亲老秦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横流，在叮当作响、火星四溅的铺子里接过图样。老秦瞪着那双被炉火熏得通红的眼睛，浓眉拧成一团：“中华，你这孩子，这锅……底下带漏眼？这咋煮汤？不漏光了？”
秦铁蛋也挠着头：“兄弟，你这小铁锅也太小了，巴掌大，煎鸡蛋都嫌小，没啥用啊！”
王中华哈哈一笑，拍了拍秦铁蛋结实的臂膀：“秦大爷，铁蛋哥，不试试咋知道有用没用。你们照做便是，将来我自有妙用。这可不是煮汤的锅，这是咱未来赚钱的宝贝！叫做‘鏊子’，专用来做另一种美食的。”
他又正色，压低声音，“铺子开张，千头万绪，铁蛋哥你力气大，铁画妹子心细，到时候都来搭把手，工钱……”
“中华哥，给你家干活儿，俺才不要工钱哩，你给我和我哥买的礼物太贵了，以后可别为俺俩乱花钱。”秦铁画一边麻利地给哥哥打下手，一边看着王中华说。
“屁的工钱！”秦铁蛋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嗓门洪亮，盖过了打铁声，“你我是过命的兄弟不是！再提钱，俺这铁锤可不认你！”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声音也低了下来，“倒是邱老虎那厮，你最近躲着点。那日咱仨被吕员外所救，他吃了瘪，必定怀恨在心。”
王中华眼神微冷，嘴角却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弧度：“我敢在龙胜街卖汤，就不怕这个地头蛇。放心吧，他欠咱一条命，我心里记着。不信试试，迟早，要连本带利算回来。”
……
几天后，万事俱备。
开张前夜，王中华在自家小院支起那口特制的双耳大锅。姚氏和王香君忙着和面、洗菜、切肉、泡发木耳黄花。老秦和铁蛋烧火打杂，王中华则霸占了家里唯一的小石臼，将各种买来的香料按他脑中“秘方”的比例，细细研磨。辛辣的胡椒、甘醇的八角、浓郁的桂皮、麻香的花椒……异香扑鼻，霸道地在乡邻间弥漫开来，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扒着墙头张望，议论纷纷。
“王家小子弄啥哩？这味儿咋恁香哩！”
“听说要开吃食铺子，这香味，闻着就馋死人哩！”
“这香味儿，恐怕连老天爷都能勾出来哩！”
……
秦铁画也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裙衫，虽陈旧却浆洗得清爽，脸上抹了王中华送她的水粉，利落地帮着在灶下烧火。火光跳跃，映得她麦色的脸庞泛着健康的红晕，健美的身材火辣迷人，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像晨露挂在饱满的麦穗上，倒有八分“天上星星”的神韵。她不时抬头看看专注调配香料的王中华，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信赖。
“啊，中华哥，这味儿太好了！”她皱着秀挺的鼻子，却忍不住深深吸气，“闻着就让人流口水，浑身都暖化了！比庙会上的酸辣汤还香十分哩！”
王中华嘿嘿一笑：“食材好，汤才好！我们的铁画妹子喝起来味道才会更好！”
秦铁画俏脸一红，粉拳轻轻捶打王中华胸膛：“油嘴！敢笑我！我打死你……”嘴上厉害，脸上却是娇羞无限。
王中华赶紧弯腰：“呵呵，打死老夫了……”
说笑间，他将研磨好的香料粉投入翻滚的羊骨头与羊肉熬制的高汤中，霎时间，一股更浓郁、更勾魂摄魄的复合香气如同爆炸般扩散开来，几乎笼罩了整个王家岗。
在这个大宋最好的时代，普通人也就一天两餐，吃饱还是大问题，谁家舍得吃香油！那种复合香气对人们的诱惑简直不要不要的！
王中华依次投入豆皮、木耳、黄花菜，最后，在王抓财奋力搅动大锅防止糊底时，将调好的面筋水如丝般缓缓注入。汤汁眼见着变得浓稠红亮，油润诱人，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仿佛一锅王母娘娘蟠桃会上的仙汤，喝了能延寿一万八千年。
“成了！”王中华舀起一勺，汤汁滑润，挂勺持久，香气直冲顶门。他心中笃定，这集合了后世智慧精华的味道，放在这个烹饪手段相对简单、香料对于平民堪称奢侈的时代，就是一场味觉上的降维打击。
他先给眼巴巴望着的家人和秦铁画等各盛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