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十连

晨光如水,似是能把人腻死在温柔乡里。

周诚就那么半眯着眼,看着桑文坐在床沿,伸展着那美好的弧度。

很快青色的袄裙掩起玉色,腰间系带收束。她挽发的动作极轻,鸦羽似的青丝在指尖绕了两绕,便乖顺地伏在脑后,唯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她低头的幅度轻轻晃动。

就当周诚沉浸在这美好画卷中不愿清醒,熟悉的机械音却不合时宜在耳旁炸响。

【来自范闲的负面情绪+666!】

周诚头脑一清,顿时就知道自己布置的‘鹊桥会’起了作用。

桑文穿戴整齐,过来送上一吻,接着便脚步轻盈前往后厨备膳。

门帘落下,细碎的光影晃了晃。

周诚随便套了件单衣,翻身坐起,心念一动。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铺开。

他看了一眼情绪值余额:10545。

自打解锁抽奖功能以来,他还一次没动过。加上范闲方才那笔进账,此刻已够抽取十轮。

系统抽奖的奖池是他曾经拥有过的物品。

地球上,他一个普通人,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有着普普通通的过去,拥有过的东西,自然也是普普通通的物品,所以一直以来,他对这抽奖只能算小有期待。

他不遗余力积攒情绪值,更多是想开启新的系统功能。

奈何新功能开启条件都是未知,他只能什么都尽量尝试。

随着心念一动,注意力落在抽奖轮盘上。

【抽取一次】【抽取十次】两个选项跳出。

他选择后者,默念一声‘启动’。

轮盘瞬间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奖池图标在高速转动中化作一圈斑斓的流光,像万花筒里飞旋的碎琉璃。

不到三秒,轮盘就停了下来,他的系统空间也随之多出十样物品。

整个抽奖过程朴实无华,不到五秒,称得上干脆利落。

周诚定睛向空间望去,只是一眼,脸色便是一黑,大失所望。

整整十样,还真都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好‘宝贝’!

“卫生纸,指甲刀,马应龙,...好好好,连拼好饭都来了,嘿,还是热的......”

周诚深吸一口气,探手一捞,从虚空中拈出一张面具。

大红底色,金漆描边,齐天大圣的经典脸谱,眉眼处还有些歪斜的印刷瑕疵。塑料材质,轻飘飘的,系带是劣质红绳。

他端详几眼,想起来了。

若没记错,这该是他小学那会,好不容易攒下一块钱,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

只是还没戴过几次,便不知被谁顺走了。

他把面具往脸前比划了一下,透过空洞的眼眶看见窗外明亮的天光。怀旧的潮水漫上来,打了个转,又迅速退去。

面具扔回空间,下一件。

他指尖触着冰凉的金属边框。

这是一部果6手机,玫瑰金色,屏幕贴着崭新的膜,边角没有一丝划痕。

他尝试开机,本来没报什么希望,不过很快熟悉的白色图标亮起,进度条随即缓冲。

开机成功,只是信号格自然是空的。

他点进相册,相片不多,只有几十张。

有教室窗外的晚霞,有食堂里油腻腻的餐盘,有凌乱的宿舍床,有自己土气的剪刀手自拍,也有偷偷拍下的某个倩影......

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让他记忆角落重新掀开一角,一时间恍如隔世。

中学时期那会,他的攀比虚荣心还很强。

为了这块手机,他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求着家里支援了大半,才勉强将其拿下。

结果到手不足一周,新的果7便发布了。

他现在还能记着某张模糊的脸,带着一脸贱气的笑:“哟,诚哥,6啊?二手吧?还挺新。”

他退出相册,点开音乐,本地歌曲同样不多,都是当年的流行歌,有像什么哥不是传说........

调低音量,点开一首,前奏响起,熟悉的鼓点,熟悉的吉他,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一首听完,下一首自动续上。

《忘记时间》。

他就这么靠到床头,真的忘记了时间。

直到门外传来轻盈而熟悉的脚步声。

周诚如梦初醒,手上一空,手机被他送入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内时间静止,他也不担心浪费电量。

只是一想到电量,周诚就是有些无语。

这狗系统,手机都给他了,竟然不带充电器!

给手机充电,在庆余年世界并非天方夜谭。

先不说利用磁电知识手搓发电机之类的,其实武道修行者的真气经过特殊转化,本身就能产生电流。

庆余年世界里,海的对面还有一块西大陆。

西大陆的修行体系便是术法类。

西大陆的修行者,同样是利用天地元气,也就是核辐射,但他们另辟蹊径,走的是法术路线,通过特定法阵和精神力引导,能直接转化出风雷水火。

不过那些法术在战斗中发动缓慢,杀伤效率远不及这边的武道高效,加之没有大宗师存在,所以一直被这边瞧不上。

西大陆的法术杀人或许不好使,不过研究研究给手机充电应该是可行的。

只是现在单有手机,没有充电器做保,实验起来麻烦程度要高出不止一星半点。

“殿下,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桑文端着红漆托盘侧身而入,托盘上摆着一碟三明治,切成规整的三角形,旁边是一碗皮蛋瘦肉粥,热气袅袅。

周诚调整了一下情绪,把那些穿越时空的恍惚收拢干净,笑着开口:“是我刚刚在听歌。”

“听歌?”桑文眨了眨眼。

不应该是唱歌吗?

“嗯。一首叫《忘记时间》的歌......有空我可以教你。”

“忘记时间?”桑文歪了歪头,细细咀嚼这歌名,眸中浮起困惑,“好奇怪的歌名。”

周诚失笑:“哈哈,放这个时代是挺奇怪的。”

“这个时代?殿下大清早又说怪话了。来,请殿下先品尝奴家的手艺。”

周诚看了眼三明治金黄诱人的卖相,又瞥了眼粥里皮蛋切得均匀的细丁,点了点头:

“嗯,光看这卖相就知道不错,你学东西倒是用心。”

桑文眉眼弯弯:“嘻嘻,都是殿下教的好”

.......

庆国皇宫。

早朝的钟声刚歇,李云睿的轿辇便已穿过重重宫门。

她发髻高挽,宫装曳地,步入御书房。

“云睿,参见陛下。”

庆帝低头批阅着手中奏折,微微抬了抬眼皮,

“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云睿直起身:

“是婉儿与那范闲的婚事。”

庆帝的笔尖在奏折上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游走,墨迹流畅:

“我赐婚已有些时日。你现在又提,是有什么不满?”

李云睿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并非是云睿不满,”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而是那范闲不满。”

“哦?范闲不满?”

庆帝终于搁下笔,缓缓靠向椅背。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静水深潭,看不出深浅。

“是!”李云睿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规整的信笺,双手呈上。

庆帝接过,展开一看,顿时笑了。

“这范闲,倒是至情至性,胆子也够大。”他垂眸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如同蚯蚓打架的字迹,唇角的笑意似真似假,“朕早听说他诗会上一鸣惊人,只是这书写功夫……”他摇了摇头,笑意加深了几分,“今日一见,果然所传非虚。一塌糊涂。”

见庆帝对退婚书本身只字不提,反而点评起书法来,李云睿微微急躁。

她上前半步。

“陛下”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

“那范闲虽有几分诗才,可归根究底还是乡野之徒,不曾受过正经宗室教养。

婉儿是我唯一的骨肉,我亏欠她太多,总得为她着想。

这范闲心有所属,不识好歹,即便奉旨成婚,他的心也难系在婉儿身上。

况且婉儿自幼体弱,需要一个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的夫婿。那范闲既无意,云睿斗胆——”

她深吸一口气: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庆帝没有看她。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退婚书上某个洇开的墨团,语气闲淡得像在品茶:

“范闲心有所属,你又看不上范闲,朕便要收回成命,若不收回,便是强人所难了?”

“云睿不敢。”

“朕可没看出你不敢。”

庆帝淡淡瞥了眼李云睿。

范闲属意是谁,再没人比他更清楚。

毕竟当初神庙偶遇,便是他为范闲和林婉儿准备的相亲局。

之后范闲一直寻找鸡腿姑娘,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也不戳破,就觉看个乐子。

不想今日李云睿竟带着范闲写下的退婚书过来了,这倒让他有些奇怪。

“这退婚书是谁给你的”庆帝直接发问。

李云睿见没见过范闲他还是清楚的。

李云睿略一迟疑,想想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是承诚交给我的。”她垂下眸子,语气轻柔,“承诚这孩子……孝心可嘉。他知道我日夜为婉儿的婚事忧心,正巧与范闲偶遇,便相约交谈。得知范闲早已心有所属,非婉儿良配,便好言相劝,请范闲写下了这封退婚书,辗转交到云睿手中。”

“承诚……”

庆帝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他不认为李承诚能看穿自己当初的安排。

退婚书这事,在他眼中就是周诚与李云睿暗中达成的一桩交易。

李云睿从内库暗拨银两贴补诚王府,他不是不知道。周诚隔三差五出入广信宫,他也一清二楚。

两人无非是各取所需,李云睿出钱,周诚出力。

“陛下,还请重新考虑婉儿婚事!”

李云睿深深一福,再次恳求。

庆帝却是不答,只是伸手,将那封退婚书在手中缓缓团成一团,指节收紧。

然后,他随手一抛。

纸团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落入御案旁的废纸篓中。

“这范闲的字,”庆帝收回手,语气平淡:“实在有碍观瞻。朕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轻轻搓了搓手:“你去告诉他,好生练字。既要写,那便好好写,莫要污了朕的眼睛。”

说罢,他重新拾起朱笔,低头看奏折。

李云睿愣愣看着纸篓中那团废纸,忍不住出声:“陛下!”

“云睿。”

庆帝没有抬头,声音却陡然沉下。

“朕的话,不够清楚?”

李云睿紧咬下唇。

“出去!”

李云睿身形一晃,深深躬身。

“……云睿告退。”

她退后三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庆帝的意思,她看明白了。

她低估了庆帝的决心。

范闲与婉儿的婚事,谁来反对都没用,谁来求情都没用。庆帝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将内库财权从她手里剥离,交到他属意的“女婿”手中。

她忙了这些时日,费尽心机......全是做了无用功。

御书房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云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阳光铺满整个宫院,照得琉璃瓦璀璨刺目,照得朱红廊柱明艳灼人。

她方才脸上那副柔弱、恳切,一层一层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

广信宫。

轿辇刚落下,李云睿便看见了宫门前的林婉儿。

她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方丝帕,只一径望着宫道尽头。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里那抹藏不住的急切还没来得及收好,便被李云睿尽收眼底。

李云睿脸上的寒意迅速消融。

她快步上前,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

“外面有风,你身子不好,怎么站在这里等?”

林婉儿垂下眼,睫毛轻轻扇动。

“婉儿……想娘亲了。”

李云睿轻笑一声,拉着她往宫里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看你方才那脸色,可不像只想娘亲的样子。”她偏头看了林婉儿一眼,眸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婉儿如今在娘面前也学会藏话了。”

林婉儿讪讪地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进了寝殿,屏退左右,李云睿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殿内燃着熟悉的沉香,丝丝缕缕,安神静心。

她这才轻声问:

“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林婉儿垂着眼,片刻,才开口:

“我听三哥说……他把范闲写的退婚书,交给娘亲了。”

李云睿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范闲那退婚书是在我这里。”她语气平和,“放心,这事不用你出面。一切由为娘来解决。”

林婉儿咬了咬下唇。

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落下朦胧的光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毕竟是陛下的旨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婉儿也不想太任性。”

李云睿的笑意一下子凝在唇角。

她慢慢松开林婉儿的手,缓缓直起身。

“之前你不是一直想退婚吗?”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像没了温度,“这是……改主意了?”

林婉儿低下头,

“……之前有一点误会。”

“误会?和范闲?”

林婉儿的头埋得更低。

“......是”

殿内静了一瞬。

“能解开误会,看来你是见过范闲了。你怎么见他的?”

林婉儿迟疑了一下,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李云睿一眼,又垂下,如实道:“三哥帮我约的范闲。”

“李承诚?”李云睿语调几乎是瞬间变了。

“是。怎么了,娘亲?”

李云睿将那抹失态迅速收拢。

“没,没什么,就是有些奇怪而已,毕竟过去你们交流好像不多。”

“确实不多。”林婉儿轻声说,“上次见面,还是在靖王世子的诗会上,偶然遇见的。”

李云睿沉默片刻,唇角噙上淡淡的笑意:

“你跟我说说,承诚是怎么安排你跟范闲见面的吧。”

林婉儿点点头,将昨日经过尽量简要地讲了出来。

李云睿一脸无语:“你说他让范闲写了退婚书,然后就安排了你跟范闲见面了?”

林婉儿点点头。

李云睿不说话,只是心中暗恨:

“他有毛病吧!”

虽说林婉儿说的委婉,可她何尝听不出她跟范闲两情相悦。

看着女儿脸上那层淡淡的绯红,看着那双澄澈眼眸里藏不住的欢喜。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若林婉儿没见过范闲,她直接除掉那小子就好了。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现在——

现在若除掉范闲,难免会让林婉儿伤心。

李云睿闭了闭眼,又睁开,

“婉儿的意思,这婚不退了?”

林婉儿红着脸。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拉住林婉儿的手,脸上扯出一个疲惫而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也好。”她的声音轻柔释然,“正省得娘亲继续操心了。”

林婉儿抬起眼,眸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

“让母亲大人为难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刚刚母亲大人……可是去了宫里?”

李云睿的笑容微微一顿。

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恰到好处的懊恼。

“是。本想去帮你退婚的。”

她摇了摇头,像在自嘲。

“结果到了御书房那边,才发现走得急了,忘了带那退婚书。没有办法,这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伸手替林婉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还好这次疏忽了。否则真把婚退了,你岂不是要怨娘亲一辈子?”

林婉儿怔了怔。

然后,那双澄澈的眸子里,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神色。

她轻轻握住李云睿的手,声音软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

“母亲大人……那退婚书?”

李云睿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她温声道,“一会儿我就让人拿去烧掉。”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母亲特有的挑剔。

“说起来,那范闲诗是作得不错,可那个字吧……”她摇了摇头,一脸“没眼看”的嫌弃,“真是有碍观瞻。有时间,你可得好好督促他练字。堂堂郡主夫婿,字写成那样,说出去丢的是我们皇家的脸。”

林婉儿耳根红透,咬着唇,使劲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多是李云睿细细叮嘱她“身子要紧”“莫要总是往外跑”“天凉了记得添衣”之类,林婉儿一一应下,乖顺得像只小鹿。

待她起身告辞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李云睿站在殿门口,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婉儿一走,她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好个李承诚,左右横跳,两面下注,当本宫傻子是吧!真是该死!”

另一边,用过餐后,周诚换好衣物,带着桑文开始熟悉府内的事务,准备将其向着内院大管家培养。

然后就突然听到——【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233!】

听着提示,周诚愣了一下,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从这女人身上收到这么高的负面情绪了。一般都是……

“莫名其妙。”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昨天才喂饱,今天就这么大怨念,这女人有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