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榨取范闲

温热的血腥混着药香和酒气氤氲在一起,明明味道算不得浓郁,在这肃穆宽敞的公堂内,却分外让人窒息。

京都府尹,位列九卿,职掌京畿刑名,何等显赫权重的朝廷大员!在这遍地公卿、王侯多如走狗的京都城内,也绝对算得上一位人物。

可这么一位宦海沉浮多年、圆滑老辣,位高权重的老臣,就因周诚几句诛心之言,甚至都不敢直面庆帝自陈,就这么决绝悍然撞死在公堂之上。

一时间,堂内众人心头寒气直冒,竟分不清是诚王殿下的手段太过骇人听闻、翻云覆雨,还是……那位高坐龙庭的陛下积威之重,已到了让臣子宁愿自戕也不敢面对的地步。

太子李承乾闭上双眼,袖中紧攥的手指稍稍松了松。

梅执礼的死,终究让他松了一口气。

周诚问的那句“嫌陛下坐得太久”,实在过于诛心,让他这位太子储君都感到不寒而栗。

此刻梅执礼一死,很多事便死无对证。

惋惜,自然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为了笼络这么一枚重要棋子,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当下,更多还是如释重负。

范闲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梅执礼瘫倒的尸体旁,蹲下身子,探了探颈脉,又仔细看了看头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很快,他直起身,面向众人摇了摇头。

梅执礼面对强权时的卑躬屈膝、乃至助纣为虐,固然让他不齿。

但此刻对方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亲手了断自己,这种决绝与……对家人的最后一丝保护,又让范闲心中涌起几分复杂的尊重,冲淡了些许之前的鄙夷。

“梅大人死了。”范闲迟疑一声“可这案子……还没结呢!”

侯公公这时轻咳一声,踱步上前,看着地上的尸体,长长叹了口气:“审案子的主官都死了,这案子还审什么,一会散了,各回各家便是。”

他顿了顿,转向周诚,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陛下原本还有一道口谕,是让老奴暗中交代梅大人,审完此案后即刻入宫面圣。如今……三殿下您这几句话,却是让老奴这趟差事,彻底办不成了。”

“还有暗喻?!”

一旁太子听到此处,心头一紧,接着便愈发庆幸。

庆帝要暗中召见梅执礼,能为什么?必然是发现了他与梅执礼的往来。

还好他以眼神暗示绝了梅执礼最后的希望,否则真等他入宫面圣,后果不堪设想!

这梅执礼,死在这,死的好哇!

梅执礼虽死,太子依旧免不了一堆麻烦。

事已至此,再封锁公堂已无必要,周诚直接扬声对外面吩咐。

“陈全,开门!”

沉重的公堂大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陈全快步走入。紧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二皇子李承泽的贴身护卫谢必安!

此刻谢必安的脸色极度难看,公堂封锁之时,他便想要闯入,奈何被陈全拦下。

两人都是八品高手,分出胜负不易,加之此处又是京都府,不宜动武,于是就一直在外面对峙,直到此刻。

谢必安一踏入公堂,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先是看到地上头破血流、已然气绝的梅执礼,紧接着,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了李承泽脸上那清晰无比的鲜红掌印!

他脑袋“嗡”地一声,几乎要炸开!

第一反应是梅执礼这老匹夫胆大包天,竟敢袭击皇子,被当场格杀!可随即,又感觉不对。

可他没时间考虑这些。

身为二皇子贴身侍卫,他竟然在主君受威胁时不在身边,这可是要命的失职。

谢必安脸色铁青,右手下意识地就按向了腰间剑柄,刚欲张口询问发生什么,却见李承泽冲他摇了摇头。

现在的李承泽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挨了一巴掌,已经是奇耻大辱,他实在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再提一遍。

冷静下来想想,他虽是挨打的一方,颜面扫地,可……仔细盘算,自己的损失,未必就是最大的。

不仅痛失梅执礼这一枚重要棋子,勾结朝臣、提前布局更是难逃其咎,回去之后,光是庆帝那就够他喝上好几壶了。

其次,周诚掌掴兄长,以下犯上,此乃大不敬之罪,父皇那边无论如何都会追究,惩罚绝不会轻。

至于他自己,挨巴掌这件事,只要捂得严严实实,不传扬出去,那所谓的“损失”,也就仅仅是脸上的皮肉之痛。

若是可以,他真不介意每次争斗都以自己挨一巴掌来换太子损失惨重……

次数不用多,来个两三次,他估计就能躺成无可动摇的储君了。

“殿下,”范闲见大门已开,实在不愿再在这满是血腥和皇室暗流的漩涡中多待一秒,连忙冲着周诚拱手,“现在草民……是不是可以直接走了?”

一群皇子龙孙聚集在此,明枪暗箭,杀机四伏,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险。

这种危险并非直接针对他个人的恶意,而是身处这个漩涡边缘,仅仅是“听到”、“看到”、“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范闲只想过点逍遥日子,实在没有野心和兴趣掺和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天家事务。

“范公子先别急着走,有件事,你是不是得解释解释?”周诚脸色一板,故作冷漠。

太子跟李承泽的负面情绪已经被他榨干了,如今范闲这块肥肉,油水最为充足,怎能轻易放过?

范闲眼皮猛地一跳,心头叫苦不迭,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这一遭。

他很想装傻充愣蒙混过去,可回想起周诚方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手段,又实在不敢轻易卖弄小聪明。

他只得硬着头皮,陪笑道:“殿下……这其中,是有些误会。”

“误会?”周诚冷哼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垂首不语的司理理,

“好一个误会!范公子前脚还拜托本王询问‘鸡腿姑娘’,后脚就跑去给本王看中的女人递诗……范公子,你这胆子,不小啊!”

“殿下明鉴!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这是被人设局了!”范闲连忙喊冤:“事先我根本不知道司理理姑娘与殿下……与殿下您有这层关系!而且,我敢对天发誓,我与司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当夜最多就是喝了顿酒,吟了首诗,其他……其他什么都没发生!”

一旁隐于人后的李弘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周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么?春宵一刻就只喝酒?难道......范公子你不是男人?”

【来自范闲的负面情绪+66!】

范闲心头一阵无语加憋屈:怎么谁都要拿“是不是男人”来说事儿?

之前司理理在公堂上这么挤兑他,现在周诚又来!他强压下吐槽的冲动,解释道:“殿下,草民当然是男人!不过当时吧……草民确实有件更重要、更紧急的事儿得去办。”

“哦?”周诚故意挑挑眉,“什么事竟如此重要,能让你舍得下司理理这样的美人?”

范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那个……去打郭保坤嘛。我这人心眼小,昨儿诗会上明明是我赢了,他却夹着尾巴溜了,我心头不爽快,就连夜去……去跟他‘理论’了一番。”

周诚恍然般点了点头:“原来范公子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我还以为范公子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好人,特意连夜去帮滕梓荆兄弟打听家眷下落呢!”

【来自范闲的负面情绪+120!】

一听到“好人”这两个字,范闲像是条件反射般被针扎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搐。他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心里把周诚骂了八百遍,面上却还得忍着。

另一边,一直躺在担架上明智选择装死的郭保坤,此刻听到范闲亲口承认殴打自己,眼角不禁滑下两行清泪。

看吧!他就说没冤枉人!就是范闲这个狗日的打的!

可现在……审案的主官都撞死在公堂上,他恨不得从始至终什么没听见没看见,更别提喊冤了!于是只能默默把眼泪和委屈往肚子里咽。

周诚看着范闲那副憋屈又不敢发作的纠结表情,洒然一笑:“范公子与司理理之间是清白的,本王一直清楚,刚才不过是逗你玩玩罢了。”

【来自范闲的负面情绪+110!】

【来自司理理的负面情绪+99!】

周诚瞥了眼司理理,头垂得更低。他转向范闲,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纠结和为难:“你与司理理虽是清白,可外人却不知啊,这事儿传出去,多少会有损本王清誉,这就让我很难办啊?”

清誉?您诚王殿下竟然还有“清誉”这玩意儿可以受损?

周诚话音一落,公堂内众人,心中都不免疯狂吐槽。

范闲倒是没觉得有多“难办”,对此他早有准备:“殿下放心!司姑娘心思玲珑,当时顾及殿下声名,只是派了一叶小舟悄无声息接我入舫,并未大张旗鼓。此事除了当夜与我同行者,外界知晓者寥寥无几。”

说罢,范闲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一旁从始至终努力降低存在感、几乎要缩到角落里的靖王世子李弘成。

李弘成偷偷瞥了眼太子方向,又见周诚似笑非笑目光过来,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周诚不爽起来连二皇子都敢扇,就算直接过来揍他,他都不奇怪。

他不敢装聋作哑,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周诚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引范公子去流晶河,都是弘成思虑不周,考虑欠妥!弘成在此给三哥赔罪了!”

他抬起头,语气恳切,“还请三哥千万放心!司姑娘与范公子之间清清白白,弘成心中有数,绝不敢胡言乱语,传播半句不实之言,损害三哥清誉!”

周诚点点头,上前一步,亲手将李弘成扶起:“此事原也怪不得弘成,我自是信得过你的。”

李弘成见周诚语气诚恳,不似作伪,好像真的不打算与他计较,起身之后,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范闲等李弘成退下,便对周诚道:“世子已做了保证,范某也已澄清。日后只要无人造谣生事,殿下与司姑娘的清誉,便不会受损!若还有人胆敢暗中散播谣言,败坏殿下声名,那就是针对殿下,与在下无关了!”

周诚轻轻颌首。

到了这里,一直脸上挂笑不发一言的侯公公自觉好戏看得差不多了。

他特意走到周诚身边,低声提醒道:“三殿下,这梅执礼虽说是畏罪自戕,可毕竟未经三司会审,未曾明确定罪。更何况是死在这公堂之上……此事若传扬出去,终究有损朝廷体面,于皇室声威亦是不美。还请殿下……妥善处置。”

周诚拱了拱手:“多谢公公提醒,这个好办。”

他转向陈全,吩咐道:“让府衙找个医师,你再派人把梅大人送过去。就说梅大人为国操劳,夜以继日,年迈体弱,今日审案之时,不慎失足摔倒,倒地不起。你让医师全力救治,不到府衙放衙时辰,不允许梅大人‘死’!懂吗?”

“卑职明白!”陈全抱拳领命,心领神会。

周诚三言两语,梅执礼便被‘失足’了,对此,没人有意见。

虽说‘过程’不对,可‘结果’毕竟更好了。

侯公公默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不再多言,向在场的几位皇子分别躬身一礼:

“此间诸事已毕,那老奴便先行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众人纷纷回礼。

侯公公身影消失在公堂门口,太子再也按捺不住,只觉得这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阴沉着脸,转身便要离开。

“太子殿下且慢!”

不想,他脚步刚动,一道身影却抢前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范闲!

太子眉头拧起,看向范闲。

范闲深吸一口气:“之前范某在儋州被刺杀,不知太子是否知情?”

此言一出,公堂内剩下的众人纷纷震惊的看向范闲。

哪怕是对范闲最什么的滕梓荆,此刻也觉得范闲有些太过狂妄不知好歹。

当堂质问太子储君?!质问是否与刺杀案有关?!

这范闲,是诚王附体了吗?

“......”

太子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可置信,随后只是深深盯了范闲一眼。

他也不答,错开一步,径自绕过范闲。

落在太子身后,顶着红掌印的二皇子很想给范闲竖个大拇指,只是他之前颇为狼狈,实在没脸。

只是在心中想了想,敬佩的看了眼范闲,便继太子之后踏出公堂。

太子走后,门外很快便涌入一队银甲侍卫,沉默而迅速地将躺在担架上装死的郭保坤,连同他那早已吓傻了的状师,一并“请”了出去。

周诚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有干涉。

郭保坤虽说听到了不少不该听的东西,可毕竟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太子还不至于将他灭口。

至于那个状师,就......但求多福了。

接着李弘成也过来道别,周诚点点头。

随着梅执礼也被抬去抢救,偌大的公堂之内,很快就只是他们寥寥几人。。

周诚脸上重新浮起玩味的笑容,看着范闲:“范公子真是勇气可嘉,非同凡响,敢质问太子,你可算第一人了!”

范闲讪讪一笑,摆手道:“不敢不敢,不过乡野之人,无知无畏罢了!”

“哈哈,”周诚笑了一声,“范公子谦虚,我看是范公子胸有沟壑,另有目的,才会如此质问。”

“殿下何出此言?”

“你呀,不就是流连勾栏的名声没得到,想要一个狂妄什么的名声嘛!为了退婚,你也够拼的。”

“殿下看出来了啊。”范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周诚拍了拍范闲肩膀:“范公子心行如一,不慕权势,让人钦佩。只是刚才问题,却是问错了人。太子储君,你问,他也不会答。这而我这人吧,从不说谎,还特爱给人解惑。”

范闲闻言,眼睛骤然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您知道一些儋州刺杀案的……内情?”

周诚坦然点头,语气轻松:“知道啊,不仅知道一些,还特别清楚。清楚得很。”

范闲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殿下怎么会……对此事如此清楚?”

周诚哈哈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公堂里显得有些突兀:“为何会清楚?自然是......那些刺杀,本就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范闲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足足过了两三息,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为难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被戏耍的愤怒。

“竟然是你?为什么?我们无冤无仇?陛下指婚前,我们明明毫无相干才对!”

“怎会不相干?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们的关系可比你知道的要亲近得多。范闲,我很看重你!”

范闲几乎要气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亲近?看重?然后就派人刺杀吗?”

“我相信你不会死。”周诚轻描淡写道。

“呵呵相信?我这是没死!可万一呢?万一死了呢?”范闲提高了音量,胸口起伏。

周诚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那当然.......就死了呗。”

【来自范闲的负面情绪+7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