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2日,秋分,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抚顺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偶尔有夜归的车子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长响,又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展旭租住的平房里一片死寂。
地上散落的空酒瓶比前几天更多了,东倒西歪,有些瓶口还挂着最后几滴残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烟蒂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一片灰白色的苔藓。空气里混杂的味道更加浓烈——酒精发酵的酸腐、烟草燃烧后的焦苦、还有食物残渣在闷热中悄悄变质的那种甜腻的馊味。
展旭赤着上身坐在床边,后背对着窗户。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背上——那里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青和擦伤,是这半个月来他无数次摔倒、撞墙、或者在醉酒后无意识中弄伤的。新伤叠着旧伤,在苍白的皮肤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他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艰难地扭着脖子,试图看清自己后背的中央位置。镜子太小,角度太刁,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皮肤纹理。
他放弃了,把镜子扔在床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唯一的那面穿衣镜前,转过身。
镜子里,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淤伤像一张扭曲的地图,记录着这半个月来所有无声的崩溃。而在这些伤痕之间,他能隐约看到自己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清晰得可怕。
他瘦了。瘦了至少十五斤。
原本匀称的肌肉现在松垮地贴在骨架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腰侧凹陷下去,形成两个深深的阴影。肩膀上的骨头尖得像要刺破皮肤。
但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要做的事。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在药店买的——酒精、棉签、纱布,还有一支记号笔。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床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准备什么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拿起记号笔,走到穿衣镜前,再次转过身。
他抬起手,笔尖悬在背后中央的位置。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笔尖落下,在皮肤上划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在画一朵花。
一朵彼岸花。
虽然看不见,但他早就把图案记在心里了——细长的花瓣向上卷曲,妖娆而绝望的姿态。花茎修长,没有叶子,孤零零地伸向天空。
笔在皮肤上游走。他只能凭感觉,凭记忆,凭这半个月来在心里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的图案。有些地方画错了,他就用酒精擦掉重画。酒精碰到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不在乎。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契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是夜班列车驶过浑河大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苍凉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画完了。
放下笔,他走到镜子前,再次转过身。
镜子里,他的背上盛开着一朵巨大的、黑色的彼岸花。线条很粗,有些地方歪歪扭扭,但整体形态出来了——花瓣妖娆地绽放,花茎孤独地延伸,从腰际一直爬到肩胛骨。
花的下方,他写了八个字:
花开彼岸
花落黄泉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极深,几乎要划破皮肤。
展旭盯着镜子里的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那笑声听起来格外诡异。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备注是“刺青-阿杰”,是之前一个客人留给他的,说“这师傅手艺绝,就是贵”。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阿杰师傅吗?”展旭的声音很哑,“我想纹身。现在。”
那边沉默了几秒:“现在?大哥,你看看几点了?”
“十二点半。”展旭说,“我可以加钱。双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展旭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起床,开灯。
“纹什么?”阿杰问。
“满背。彼岸花。还有八个字。”
“满背?”阿杰的睡意似乎清醒了些,“第一次纹身就做满背?”
“嗯。”
“知道多疼吗?”
“知道。”
“知道要多长时间吗?”
“多久都行。”
阿杰叹了口气:“你在哪?”
展旭报了地址。
“等着。四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了。
展旭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是那些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或者还在为生活奔波的人。
他想起父母。他们应该早就睡了。父亲有高血压,母亲睡眠一直不好,但他们从来不会在电话里说这些,只会问他“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
他想起师傅。那个骂骂咧咧但其实心肠不坏的中年男人。上个月还说“等你出师了,我帮你开个店”。
他想起陈瑶。那个总是一身素色、身上有定影液味道的女孩。她昨天又发消息了,说“展旭,你还好吗”。
他一个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说“我很好”?那是撒谎。
说“我快死了”?太矫情。
所以他选择沉默。
就像这半个月来,他对这个世界保持的沉默。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楼下停住。接着是脚步声,上楼,敲门。
“咚咚咚。”
展旭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剃着光头,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背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工具箱。他上下打量了展旭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图案停留了几秒。
“你就是展旭?”阿杰问。
“嗯。”
阿杰走进房间,皱了皱眉:“你这地方……能纹身吗?”
“能。”
“消毒条件不够。”
“我不怕感染。”
阿杰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坚持。”
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各种专业工具——纹身机、针、颜料、消毒液、手套、凡士林、转印纸。他戴上手套,开始调配颜料。
“趴下。”他说。
展旭趴在床上。床单很脏,但他不在乎。
阿杰先用酒精给展旭的整个后背消毒。酒精棉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然后他拿出转印纸,把展旭自己画的图案转印上去。
“图案是你自己画的?”阿杰一边操作一边问。
“嗯。”
“画得……还行。”阿杰说,“就是线条太粗了,我待会儿得修细点。”
“随你。”
转印完成。阿杰调整了一下纹身机,装上针,蘸了黑色颜料。
“开始了。”他说。
针落下。
第一下,刺在肩胛骨的位置。
疼。
尖锐的、深入的、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直接扎进皮肉里的疼。展旭的整个后背瞬间绷紧了,肌肉像石头一样僵硬。
“放松。”阿杰的声音很平静,“越紧张越疼。深呼吸。”
展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针继续移动。沿着花瓣的轮廓,一笔一笔,刺破皮肤,将颜料注入真皮层。疼痛从点状变成线状,像有一把烧红的小刀在背上缓慢地切割。
阿杰纹得很慢,很仔细。每刺几下,就会用纸巾擦掉渗出的血和组织液。白色的纸巾很快被染红,一团一团扔在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纹身机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展旭耳边盘旋,钻进他的大脑,搅乱他的思维。
他盯着床单上的一块污渍。那是半个月前,他打翻了一碗泡面留下的。油渍已经干透了,在白色的床单上形成一圈褐色的印子,像一个丑陋的靶心。
疼痛开始变化。
从尖锐的刺痛,变成持续的钝痛。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背上,热量透过皮肤,一直传到骨头里。汗水开始冒出来,从额头,从鬓角,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疼吗?”阿杰问。
“疼。”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展旭没喊。
他只是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抓住床沿。指甲陷进木头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阿杰不再说话,继续工作。针在皮肤上游走,填充花瓣的内部,加深阴影,让图案立体起来。这个过程更疼,因为要反复在同一块皮肤上刺。
展旭的后背开始红肿。皮肤变得滚烫,像要烧起来。渗出的血更多了,混着颜料,顺着脊沟流下来,在床单上积成一小滩。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母亲整夜没睡,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一遍又一遍。父亲半夜跑去敲诊所的门,求医生开门卖药。
那时候他觉得,生病真好。因为可以理所当然地脆弱,可以被人照顾。
但现在,没有人会照顾他。
也不需要。
他选择了这种疼痛,选择了这种自毁。就像他选择爱苏明慧,选择为她付出一切,选择相信那些甜蜜的谎言。
都是选择。
都要承担后果。
针移到腰际。那里的皮肤更薄,更敏感。疼痛加倍,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然后搅动。展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别动。”阿杰按住他。
展旭强迫自己静止。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闭上眼,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来了——
苏明慧在雪地里笑。
苏明慧在烛光里流泪。
苏明慧穿着粉色裙子,跟王志刚站在一起。
苏明慧说:“我们不合适。”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了。像一张照片,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照片里,苏明慧转身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针还在刺。
疼痛还在继续。
但展旭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
不是疼痛减轻了,而是他的感知麻木了。疼痛从一种具体的生理感受,变成了一种抽象的、遥远的东西。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火灾,看得见火焰,感受不到热度。
他睁开眼睛,看着地上那些染血的纸巾。
一团,两团,三团……越来越多,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色彼岸花。
花开彼岸,花落黄泉。
传说中,这种花开在黄泉路上,是接引亡灵的花。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亡灵沿着花的指引,走向忘川,走向奈何桥,走向最终的遗忘。
他想,也许他早就该走向黄泉了。
从苏明慧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从他一夜白头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酗酒、抽烟、把自己关在黑暗里的那一刻起。
他的灵魂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而现在,这具躯壳也要被打上印记。一个永远的、洗不掉的印记。提醒他,提醒所有人,这个人死过一回。
针移到背部的中央,开始纹那八个字。
花开彼岸
花落黄泉
字体是阿杰重新设计的,比展旭自己画的要精致得多。行书,略带潦草,但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透着一种决绝的美感。
针尖刺破皮肤,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
疼痛又回来了。这次的疼不一样,更深入,更像是在骨头上刻字。每一笔都像一把凿子,在敲打他的脊椎,他的肋骨,他身体最深处的东西。
展旭的呼吸开始急促。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浸湿了床单。他的手指痉挛地抓着床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但他依然没出声。
只是咬紧牙关,咬得牙龈发疼,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阿杰纹得很认真。他显然是个有经验的师傅,手下稳,力道匀,即使是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依然保持着专业水准。偶尔他会停下来,擦擦汗,活动一下手腕,然后继续。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的黑,渐渐透出一点墨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但在这个时刻听起来格外突兀。
终于,阿杰停了手。
“好了。”他的声音也透出疲惫,“你自己看看。”
展旭撑着床,艰难地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走到镜子前,转过身。
镜子里,他的背上盛开着一朵完整的、妖娆的彼岸花。
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向上卷曲,在红肿的皮肤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花茎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肩胛骨,弯曲的弧度像某种挣扎的姿态。花的下方,那八个字清晰可见:
花开彼岸
花落黄泉
字是红色的——阿杰用了红色颜料,说是“更配彼岸花的传说”。鲜红的字迹在黑色的花朵下方,像伤口,像血,像某种永恒的诅咒。
整个图案覆盖了他的整个背部,从肩膀到腰际,没有一寸皮肤幸免。
“怎么样?”阿杰问。
展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不用谢。”阿杰开始收拾工具,“纹身不能沾水,不能喝酒,不能吃辛辣。每天用温水清洗,涂药膏。我给你留一管药,早晚各一次。结痂的时候会痒,千万不能挠。”
他把一管药膏放在桌上:“还有,这几天可能会发烧,是正常的炎症反应。如果烧过三十八度五,吃点退烧药。如果伤口流脓,赶紧去医院。”
“知道了。”
“费用。”阿杰说,“满背加文字,一次性完成,三千。”
展旭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这半个月取出来的所有积蓄——三千二百块钱。他数出三千,递给阿杰。
阿杰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行。那我走了。”
他背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展旭一眼:“小伙子,纹身是一辈子的事。洗不掉的。”
“我知道。”展旭说。
“知道就好。”阿杰推门出去。
脚步声下楼,摩托车发动,轰鸣声远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展旭站在镜子前,继续看着背上的纹身。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比一波强烈。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墨蓝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灰蓝。远处传来更多鸟鸣声,还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展旭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疼痛,麻木,等待伤口结痂,等待痂皮脱落,等待那个永恒的图案彻底长进皮肤里,长进生命里。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上淡淡的粉色。街道上开始有人出现——晨练的老人,上班的工人,送报纸的邮差。
一切如常。
只有他,背着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花,站在这个房间里,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而他,哪边都不属于。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晨光照在他背上,照在那朵黑色的彼岸花上,照在那八个血红的字上。
花开彼岸,花落黄泉。
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印记。
他的诅咒。
他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