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3日,星期六,下午一点四十分。
抚顺的天空是那种夏末特有的、浑浊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街上没什么人,连路边的狗都蔫蔫地趴在阴影里,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动不想动。
展旭正在美发店里给一个老大爷刮脸。剃须刀在他手里稳稳地移动,从下巴到两颊,刮掉那些花白的胡茬。老大爷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店里很安静。师傅去沈阳进货了,要晚上才回来。两个学徒一个请假,一个在里间睡午觉。收音机里在播交通广播,主持人的声音平缓无波,报着各路段的拥堵情况。
“小展啊,”老大爷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这手艺,比你师傅还好。”
展旭手上的动作没停:“您过奖了。”
“真的。”老大爷说,“我在这条街上剪了三十年头发,谁手艺好,谁手艺糙,我一眼就知道。你干活儿,仔细。”
展旭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刮完最后一下,他用热毛巾敷在老大爷脸上,然后开始清理工具。
毛巾拿下来时,老大爷满意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舒服。多少钱?”
“十块。”
“给。”老大爷递过一张十元纸币,颤巍巍地站起来,“下回还找你。”
“您慢走。”
送走客人,展旭看了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五。他上午做了三个头,下午预约了两个,都不急。他走到洗手池前洗手,凉水冲在手上,带走了一丝暑气。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展旭擦干手,掏出手机。是苏明慧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展旭,我们分手吧。”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
展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按亮屏幕,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七个字。
“展旭,我们分手吧。”
标点符号齐全,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展旭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字地读,像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就是这七个字。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通话记录。最近一通电话是昨天中午,苏明慧打来的,说晚上要加班,不能见面。通话时长三分钟,没什么特别的。
再往前翻,前天,大前天,上周……都是正常的通话。她说工作,他说店里的事,约着见面,约着吃饭。
没有任何征兆。
怎么会突然……
展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握不住手机。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拨电话。
“嘟——嘟——嘟——”
忙音。
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展旭的心开始往下沉。他解开围裙,胡乱扔在椅子上,对里间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
“去哪啊?”学徒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展旭没回答,已经冲出了店门。
热浪扑面而来,但他感觉不到。他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师傅,中心医院,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急事?”
“很急。”展旭的声音在发抖。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展旭又给苏明慧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他发短信:“你在哪?我去找你。”
没有回复。
他发微信,打语音电话,全都没有回应。
展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一切,但此刻都变得陌生而扭曲。他想起昨晚,苏明慧还在电话里说“明天见”,声音很轻,有点疲惫,但没什么异常。
怎么会……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展旭扔下二十块钱,没等找零就冲下车。他跑进医院大楼,跑到苏明慧工作的药房。
药房门口排着队,几个病人在等着取药。展旭挤到窗口前,往里看——柜台后面没有苏明慧。
“请问,”他对里面的药剂师说,“苏明慧在吗?”
药剂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苏啊?她今天休息。”
休息?
展旭一愣:“她……她什么时候休息的?”
“早上就没来。”药剂师低下头继续配药,“请让一下,后面还有人等着。”
展旭退到一边,脑子一片混乱。苏明慧今天休息?她没告诉他。她昨天还说今天要上班,让他别来找她……
骗他。
她在骗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展旭心上。他扶着墙站稳,掏出手机,又给苏明慧打电话。
这次,电话通了。
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展旭的手无力地垂下。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混着病人的汗味、药味、某种难以言说的衰败气息。这些味道涌进鼻腔,让他想吐。
“展旭?”
一个熟悉的声音。
展旭睁开眼。是陈瑶。
她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缴费单,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展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瑶走过来,仔细看着他:“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苏明慧……”展旭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看见苏明慧了吗?”
陈瑶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没有。我今天来给师父取药,没看见她。”
展旭点点头,又垂下头。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陈瑶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展旭说,“她……她要跟我分手。”
陈瑶的眼睛睁大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相机包的背带:“什么?”
“她发短信,”展旭把手机递给她看,“说分手。”
陈瑶接过手机,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然后还给展旭:“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展旭的声音很轻,“我要找到她。我要问清楚。”
陈瑶咬了咬嘴唇。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陪你找?”
“不用。”展旭摇头,“你先忙你的。”
“我没事。”陈瑶说,“师父的药不着急。”
展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担忧,有同情,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他说,“那……我们先出去。”
他们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展旭抬手遮了遮。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赶紧拿出来看。
是苏明慧发来的短信:
“我在‘老地方’面馆等你。三点。”
展旭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眼时间——两点二十。
“她说……在面馆等我。”他对陈瑶说。
陈瑶点点头:“那你去吧。”
“你呢?”
“我……”陈瑶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展旭想了想,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好。”陈瑶没坚持,“那……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展旭转身要走,陈瑶忽然叫住他:“展旭。”
“嗯?”
“……无论发生什么,”陈瑶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话说得很突然。展旭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
他转身,快步离开。
陈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相机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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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展旭和苏明慧常来这儿,点两碗牛肉面,加辣加醋,吃得满头大汗。
展旭到的时候,两点五十。面馆里人不少,嗡嗡的说话声、吸溜面条的声音、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的椅子空着,但他能想象出苏明慧坐在那里的样子——她会把包放在腿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我要加两个荷包蛋”。
展旭的心揪了一下。
三点整,苏明慧来了。
她穿着那条粉色的裙子——展旭买给她的那条。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很温柔。但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她在展旭对面坐下,没看他,只是盯着桌子上的油渍。
“你来了。”她说。
“嗯。”展旭的声音很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走过来:“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牛肉面,”展旭下意识地说,“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是他们一贯的点法。苏明慧吃辣,他不吃。
服务员记下,走了。
苏明慧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展旭,我……”
“为什么?”展旭打断她,声音在发抖,“为什么突然说分手?”
苏明慧咬住嘴唇。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们……”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展旭笑了,笑得很苦,“四年了,你现在才说不合适?”
“四年……四年怎么了?”苏明慧的声音也抖了起来,“四年就能保证一辈子吗?”
“那你告诉我,”展旭盯着她的眼睛,“到底哪里不合适?”
苏明慧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有个小孩在玩滑板,摔了一跤,哇哇大哭。妈妈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累了。”她说。
“累什么?”
“累……累这样。”苏明慧转回头,看着他,“展旭,你不累吗?每天早起给我做饭,接我下班,省吃俭用给我买东西……你不累吗?”
“我不累。”
“我累。”苏明慧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看着你累,我也累。我看着你为了我省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心里难受。”
展旭愣住了。
“还有……”苏明慧擦擦眼泪,“我爸我妈,他们……他们一直不同意。每次回家,他们都要说我,说我找了个……找了个没出息的。”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展旭心里。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也觉得我没出息?”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展旭的声音提高了些,“苏明慧,四年了。这四年里,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觉得累,不觉得苦。因为我觉得,只要你好,我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你累了?你看着我累?”
苏明慧不说话,只是哭。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面,红的辣油,绿的葱花,香气扑鼻。但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那个人,”展旭忽然开口,“是谁?”
苏明慧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展旭盯着她,“那个让你觉得‘不累’的人,是谁?”
苏明慧的脸色白了:“你……你说什么……”
“别装了。”展旭笑了,笑得很难看,“我早就感觉到了。这几个月,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见面也总是匆匆忙忙。我问你怎么了,你总说工作累。”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苏明慧,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只是不愿意相信。”
苏明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是他吗?”展旭问,“王志刚?”
苏明慧的手僵住了。她放下手,眼睛红肿地看着展旭:“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展旭说,“五月份,在商场门口。你和他在一起。”
苏明慧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展旭的声音很轻,“从那时候就开始了,是吗?至少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你一边跟我在一起,一边跟他在一起。是吗?”
“不是……”苏明慧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展旭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告诉我,是哪样?!”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周围的客人都看过来,服务员也停住了脚步。但展旭顾不上,他只是盯着苏明慧,眼睛红得吓人。
苏明慧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很小:“我们……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展旭笑了,“朋友会手搭在你肩上?朋友会给你买那么贵的包?朋友会让你笑得那么开心?”
他每问一句,苏明慧的脸就更白一分。
“展旭,”她哭着说,“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样?”展旭的声音在抖,“笑着祝福你们?说‘祝你们幸福’?苏明慧,四年!四年里我所有的感情,所有的付出,在你眼里算什么?啊?!”
“我……”
“你拿我当什么了?”展旭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备胎?过渡?还是……还是你根本就没爱过我?!”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面馆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窃窃私语。服务员想过来劝,但被展旭的样子吓住了。
苏明慧也站起来。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但表情是倔强的:“展旭,我们冷静一下……”
“冷静?”展旭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让我怎么冷静?苏明慧,仅仅一夜,你就否定了四年里我们的一切!你把我推入深渊,然后让我冷静?!”
“我没有……”
“你有!”展旭一拳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碗里的面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你告诉我,这四年算什么?啊?!算什么?!”
苏明慧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她看着展旭,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四年、爱了四年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愤怒和绝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了解他。
或者,她从来就没想过去了解。
她只是享受他的好,享受他的付出,享受他无条件的爱。但当他要求对等的时候,她退缩了。
“对不起……”她哭着说,“展旭,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展旭的声音哑了,“对不起能让时间倒流?对不起能让我这四年没爱过你?”
他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苏明慧,我真是……真是个大傻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展旭!”苏明慧追出去。
展旭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苏明慧穿着高跟鞋,追不上,只好喊:“展旭,你听我说!”
展旭没停。
他冲出小巷,冲到大街上。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但他顾不上。他只是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
苏明慧终于追上了,拉住他的胳膊:“展旭!”
展旭甩开她:“别碰我。”
“你听我说……”苏明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王志刚……我们……”
“我不想听。”展旭打断她,“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不是的……”
“那是怎样?”展旭转身,看着她,“你要告诉我,你爱他?还是你要告诉我,你两个都爱?”
苏明慧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展旭笑了,笑得特别凄凉:“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苏明慧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哭,不停地道歉。路过的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但展旭不在乎。
他走到苏明慧家楼下——那个他来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个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等她、在风雪中等她、在深夜里想她的地方。
“就到这里吧。”展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明慧,“你上去吧。”
“展旭……”
“上去。”展旭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苏明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此刻的眼神冰冷得像陌生人。
“对不起……”她哭着说,“真的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展旭说,“你只是做了选择。选择了你觉得更好的路。我没有资格怪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说完,他转身要走。
“展旭!”苏明慧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这样……我们……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朋友?”展旭转过头,看着她,“苏明慧,你把我当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不是……”
“那就别再说这种话了。”展旭甩开她的手,“我们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互不相欠。”
他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又看了一眼她:“祝你幸福。”
然后他转身,走进旁边的一个门洞。
那是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很暗,堆满了杂物。展旭靠在墙上,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彻底的崩溃。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每一天,他都在爱她。
每一天,他都在为她努力。
每一天,他都在计划他们的未来。
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想起那些凌晨煮粥的日子,想起雪夜里狂奔的寒冷,想起省吃俭用三个月的生日惊喜,想起翻墙被抓的狼狈,想起她说“我就要他”时的坚定。
都是假的。
或者,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展旭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小心翼翼的。
他抬起头,看见苏明慧站在门洞外。她没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然后,苏明慧转身,走了。
她真的走了。
展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空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走出门洞,走到苏明慧家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他能想象出她在家里的样子——也许在哭,也许在跟父母说话,也许在给王志刚打电话。
但都与他无关了。
展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飞蛾围着灯罩打转。邻居家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视的声音。远处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一切如常。
只有他,站在这里,像个傻子。
不知站了多久,腿麻了,脚也麻了。但他不想动。好像动一下,就会彻底失去什么。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只记得半夜醒来时,他躺在租住的平房里,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鞋都没脱。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他坐起来,头很疼,像要裂开。
他走到镜子前,想洗把脸。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
一夜之间,全白了。
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三分之一变成了灰白色。在黑发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展旭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凄凉。
他想起一句老话:一夜白头。
原来是真的。
原来真的有人,会因为伤心,一夜白头。
他抬手,摸了摸那些白发。发质粗糙,像干枯的草。
然后,他又哭了。
这次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一夜白头的傻子,轻声说:
“展旭,你真可悲。”
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个陌生人。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展旭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他的四年。
都结束了。
在这个夏末的夜晚,在这个镜子前,在这个一夜白头的瞬间。
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