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雪正紧。
王砚伏在庙后老槐树下的雪窝里,手里母片震颤不休,三枚子片全在狂震。
庙门、偏窗、神龛底座,里面的人正焦躁乱转。
“师父说得对……他们慌了。”
他刚送出无声讯号,偏殿那枚子片的震动骤停,像踩中它的人突然不动了。
庙内,油灯昏黄。
瘸腿老丐和鼠须汉子刘三爷对坐着,中间摊开舆图。
“周老大去了镇守府两个时辰没音讯,魂灯又灭……”老丐声音发干。
“闭嘴!”刘三爷低吼,眼中藏不住恐慌,“许是感应断了!”
“沙沙——”
细微的爬行声从门外传来。
两人猛地转头。刘三爷袖中滑出淬蓝短刃,老丐吓得硬饼掉地。
破木门被缓缓推开,只有风雪灌入。
灰影如箭射入,直扑刘三爷面门!他挥刃疾斩,灰影却半空折转,“啪”地贴在他手腕上——是只纸鼠,眼眶猩红。
“纸傀儡?!”
纸鼠红光大盛,无形波动炸开!刘三爷脑中如遭重锤,眼前发黑,短刃“当啷”落地,喉咙嗬嗬怪响。老丐瘫软在地。
油灯稳住的刹那,门口多了两人。
青衫落雪,林风。
灰袍负剑,刘守静。
林风扫过瘫软的两人,目光落在舆图上,朱砂圈注密密麻麻。
“记录得倒详细。”他俯身看图,“万魂宗雇你们,花了多少钱?”
刘三爷口不能言,眼中怨毒。老丐磕头如捣蒜:“神仙饶命!周恶人逼我传信……”
林风掰开地上硬饼,露出蜡封的黑色药丸:“‘噬心蛊’,每月需服解药,各取所需,谈何逼迫?”
老丐面如死灰。
林风看向刘三爷:“你是管事?”指尖文气轻点纸鼠背,压制稍松。
刘三爷喉咙一松,嘶声道:“你杀了周老大?!”
“他自爆而亡。”林风淡淡道,“你们是陪葬,还是戴罪立功?”
老丐疯狂磕头:“立功!”
刘三爷冷笑:“周老大只是外围!真正的‘大人’已在路上!筑基高手!你们全都要——”
林风抬手,凌空写“静”字。金光没入刘三爷眉心,他眼神瞬间空洞,呼吸绵缓,如泥塑木雕。
“清静些。”林风看向老丐,“现在,你选。”
老丐彻底崩溃:“我说!我都说!”
半刻钟后,庙外风雪中。
王砚从雪窝爬起:“师父!里面……”
“两个眼线。”林风展开新绘草图,“万魂宗在此布三级哨网,山神庙是‘眼’,黑风坳是‘手’,阴魂谷外是分坛,统辖者至少筑基。”
刘守静倒吸凉气:“小宗门气象!”
“所以周老大说‘大人已至’。”林风收图,“我们戳瞎了眼,现在去黑风坳斩了手,趁分坛只知周老大暴露,尚未警觉。”
刘守静抚掌:“断其情报中枢,让他们变聋瞎!”
林风看向王砚:“你回坊,让文轩加强戒备,铁山约束护院队。”递过三枚木符,“‘子母破邪符’,你与文轩、铁山各持一枚母符。
遇袭同激,可结‘三才破邪阵’,筑基以下难破。”
王砚郑重接过,快步离去。
刘守静看着背影:“林先生对弟子倒信任。”
“疑人不用。”林风转身回庙。
偏殿内,老丐已捆好刘三爷。地上摊着传讯骨符、毒粉、两本册子。
林风拾起情报记录翻阅,眼神微凝:“云波城赵家……赵元魁。”
老丐忙道:“是云波城大药材商!周老大提过,上使要收编赵家,用药材生意做遮掩。”
药材生意,遮掩。
林风瞬间明了,以商贾身份掩护,输送资源、传递情报、收集特殊体质。
难怪他们对明心心光之体如此执着。
他记下名字,看向刘三爷,一指点其眉心。文气注入,刘三爷眼神恢复一丝神采。
“刘三爷,”林风声音温和带韵律,“你现在很累。睡醒后记得三件事:一,周老大未归,你不安;二,子时庙外有异动,疑是野兽;三,你决定天明亲去黑风坳报信,事关重大,需面呈。”
刘三爷眼神涣散,喃喃重复:“周老大未归……庙外有野兽……亲去黑风坳……”
“很好。”林风看向刘守静,“道长,下道‘眠咒’,让他睡到辰时。”
刘守静黄符贴额,刘三爷沉沉睡去。
老丐冷汗涔涔。
林风看他:“你体内噬心蛊我可暂压,根除需药材。
此事了结可为你解毒。但期间需替我办件事。”
“神仙吩咐!”
“不用死。”林风递过一枚玉简,“明日刘三爷醒后执意去黑风坳,你随行,途中‘不慎’遗落此简——要自然,如仓皇掉落。”
老丐触手温润,内里文字流动:“这……”
“一些‘情报’。”林风淡淡道,“百工坊底细、我修为、青云宗对此地‘关注’。”
刘守静眼睛一亮:“虚虚实实,疑兵之计?”
“黑风坳失联,分坛必派人查探。
他们捡到此简会怎么想?”林风眼中冷光一闪,“是信周老大死,还是疑……青云宗设局?”
老丐手抖,玉简差点落地。
“当然,你也可以告密。”林风语气平静,“但那样,噬心蛊会立刻发作,我既能压制,自然也能催发。”
老丐扑通跪倒:“不敢!不敢!”
“去吧。”
老丐连滚爬爬退走。
殿内只剩三人。油灯将影子投在斑驳墙上,随火摇曳如鬼魅。
“林先生,”刘守静忍不住问,“你真想嫁祸青云宗?”
“谈不上嫁祸。”林风看向窗外风雪,“青云宗执事前日路过镇外,虽未入镇,留些气息痕迹不难。
万魂宗与青云宗本就敌对,我们不过……帮他们确认‘猜测’。”
他唇角微勾:“况且,青云宗那位执事上次来,态度倨傲,多有试探。
既然他们感兴趣,那不妨……让他们和万魂宗先碰碰。”
刘守静沉默轻叹:“林先生这局,布得深。”
林风吹熄油灯。殿内黑暗,雪光映照他冷硬轮廓。
“道长,该动身了。”他推开后门,“六十里黑风坳——天亮前,让这只‘手’永远抬不起来。”
风雪呼啸而入。
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消失雪幕中。
山神庙重归死寂。
唯有泥塑神像低垂眼睑,无声注视这场始于风雪、也必将终于风雪的血色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