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想象和现实是不一样

中午在本地一家中餐馆吃饭。老板是广东人,来南非二十年,菜还是地道的广式味,就是分量实在夸张。

“你们要拍戏的那条街啊,”老板端着菜过来,随口说,“九十年代可热闹了,后来白人一走,黑人搬进来,慢慢就乱了。

现在在那边开店,都要雇保安,大白天也得锁门。”

“拍戏的话,安全能保障吗?”杨宁问。

“钱到位就行。”老板笑了一下,“这儿的人穷,但讲信用。你给钱,他真替你卖命。”

菜上得很快,热腾腾的,杨宁吃了两口,胃里踏实了些。

吃完继续赶路。

下午去港口区。集装箱堆成小山,起重机在头顶慢慢转,影子压在路面上,像盖了层铁屋顶。

“这个码头,”陈勇指远处,“明年要扩建,现在有些地方空着。你们拍移动迷宫,这儿最合适。”

杨宁站到集装箱前仰头看。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光柱里灰在飞。

李彬彬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眼睛眯了眯,像在找角度。

“跟《紫霄纪元》的废墟有点像。”她说。

“不一样。”杨宁说,“那边是死气,这儿是活着的。”

他拿起相机,拍锈迹、钢索的纹路、斑驳的地面。

李彬彬没插话,就站旁边看,偶尔转头扫一圈环境,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拍完一组,杨宁放下相机:“你不拍点?”

“拍过了。”李彬彬晃晃手机,“回去给朋友看。”

“朋友?”

“圈外的。”她说,“老同学,现在当老师、做会计、带娃的。她们没见过这些。”

杨宁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她这举动挺自然,不是为了发朋友圈装样子。

夕阳斜斜照着港口,空气里有股咸味混着柴油味。

“该回了。”陈勇走过来,“天黑前得进城。”

回去的路上,李彬彬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浅浅的。

杨宁瞄了她一眼——卸了妆的脸比电视上显年轻,眼窝有点深,颧骨线条清楚,这种长相扛得住镜头怼脸。

车进了城区,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李彬彬醒了,揉揉眼往外看:“到了?”

“快了。”

她坐直,随手理了理头发。

“今天这一趟,”她声音还有点软,“比我想的有意思。”

杨宁看了她一眼。

“来之前光想着是工作,”她笑了笑,“真到了这儿,站在街上,倒觉得……挺开眼的。”

杨宁“嗯”了一声,没多说。

车停在酒店门口。洲际酒店,约翰内斯堡最好的。进门要安检,保安牵着警犬。

房间在十二楼,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杨宁冲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条短信。

李彬彬:“明天去开普敦几点走?”

“七点。”

“好。”

他放下手机,站到窗前。远处灯火连成片,这城市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种感觉。

他想起白天的街道、涂鸦、闲站着的人。这些都会变成电影里的背景——追车、逃亡,观众看两个小时,入戏。

这就是他的工作,从现实里挑能用的,再拼成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餐厅。

李彬彬已经到了,穿运动服,扎着头发,在喝果汁。见杨宁,她点了下头。

“早。”

“早。”

两人吃完早餐。七点,保罗的车准时在门口。

飞开普敦,两小时。杨宁看计划书,李彬彬没睡,也翻着资料。

“开普敦的盘山公路,”她忽然问,“是高潮那场?”

“对。直升机索道追击,就拍那儿。”

“我看过照片,悬崖很陡。”

“越陡越刺激。”

李彬彬看着他:“你真不怕出事?”

“怕。”杨宁说,“所以提前来堪景,做预案。”

飞机落地,开普敦的阳光很足,天蓝得发亮,桌山在远处静静立着。

“这地方……”李彬彬站在机场门口看那平顶山,“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原来想的是啥样?”

“非洲嘛,以为是草原、动物。”她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城市。”

车沿海边开,一边是大西洋,一边是白沙滩,桌山越来越近。

“漂亮吧?”陈勇回头说,“世界最美城市之一。不过你们要拍的盘山公路在城外。”

进山两小时,路窄弯急,一边山壁,一边悬崖,底下的海浪不断拍岸。

保罗开得稳,每个弯都利索。

李彬彬一直看外面,脸色有点发白。

“怕?”杨宁问。

“有点。”她老实说,“这要掉下去……”

“拍的时候会清场封路,安全绳全弄好。”

车在观景台停。杨宁下车到崖边,风呼呼地吹,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往下看,海水蓝得发黑,浪撞在礁石上炸成白沫。

陈勇在旁边说:“这个弯拍漂移,那个直道拍加速,悬崖边拍飞跃。”

杨宁开始拍照。

李彬彬站旁边,突然问:“杨导,冷月这角色最后会死吗?”

杨宁转头。

“剧本里没写死。”

“但那个眼神……”她顿了顿,“最后一场,她看窗外的样子,像在告别。”

杨宁沉默几秒。

“你觉得是告别?”

“不知道。”李彬彬说,“所以问你。”

风吹乱她头发,她抬手拨了拨,没弄好,索性不管。

“剧本没写死。”杨宁说,“但你怎么演,是你自己的事。”

李彬彬看着他。

“你是说……”

“好演员会给角色加东西。”杨宁说,“只要合理,不破坏整体,想加什么自己决定。”

她笑了。

“那我得好好想想。”

下山时,夕阳把海湾染成金色。车里放着一首英文老歌,杨宁听不懂词,但旋律熟。

李彬彬靠在椅背上轻轻跟着哼。

“什么歌?”

“《Right Here Waiting》,Richard Marx的。”

“好听。”

她转头:“你没听过?”

“没。”

她笑,继续哼。

歌在车里飘,外面是金色的海。

保罗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继续开车。

回到开普敦市区,天黑透了。陈勇推荐了一家海边海鲜餐厅,露天,抬头能看见桌山的轮廓。

桌上摆着龙虾、生蚝、烤鱼,配白葡萄酒。

李彬彬吃得很慢,每口都细嚼。

“不合胃口?”杨宁问。

“不是。”她放下刀叉,“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

“昨天在约翰内斯堡看破街道,今天在这儿吃海鲜大餐。”她望着桌山,“两种非洲。”

杨宁没接话。

“你拍电影是不是也这样?”她转回来,“把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拼一起,让观众觉得是一个世界?”

“差不多。”

她点点头,继续吃。

饭后回酒店,房间在八楼,对着海湾。

杨宁站窗前点烟,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

手机震,李彬彬短信:“明天看最后一个地方?”

“对,集装箱码头。”

“好。”

几秒后,又一条:“晚安,杨导。”

杨宁看屏幕,回了两个字:“晚安。”

窗外,开普敦的夜很静,海在远处,黑沉沉一片。

明天还有事。

后天回BJ。

然后,这部电影会一步步,真做出来。

他掐了烟,拉上窗帘。

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