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起了雨。
聆微睡不着,悄悄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父亲留下的旧物:一支秃了毛的笔,一方裂了缝的砚台,还有一件她小时候穿过的、打着补丁的小袄。
最底下,压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锦囊,绣工粗糙,边角都磨毛了——这是她八岁那年给父亲绣的生辰礼,还没送出去,父亲就没了。
锦囊里装着一缕头发,用红线系着。那是父亲病重时,她偷偷剪下来的,想着若父亲走了,至少还能留个念想。
窗外雨声潺潺,像极了父亲走的那天。
永昌七年,也是这样的秋雨夜。父亲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七岁的聆微趴在他枕边,紧紧抓着他的手。
“爹,您别走。”她哭得抽噎,“微儿害怕。”
父亲费力地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微儿不哭……爹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带微儿一起去。”
“傻孩子……”父亲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王氏端药进来,见状忙上前:“老爷,该吃药了。”
父亲看着那碗药,眼神很复杂。
他握住聆微的手,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微儿……记住……离……”
话没说完,王氏已经扶起他,把药灌了下去。
那之后,父亲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三天后的深夜,他去了。
走的时候眼睛睁着,望着聆微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像还有话要说。
王氏哭天抢地地扑上去,合上了他的眼。
七岁的聆微站在床边,看着父亲渐渐冰冷的脸,忽然觉得,那个会抱着她看红叶、教她念诗的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
出殡那日,雨下得很大。
聆微抱着父亲的牌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王氏走在前面,一身缟素,哭得几乎昏厥。
可聆微看见,跪在灵前守夜那晚,王氏靠在沈知义肩上,低声说:“总算熬出头了。”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熬出头”,后来才明白——父亲死了,家产归了王氏,沈知义顺理成章入主沈家。而她这个拖油瓶,成了最多余的那个。
雨越下越大。
聆微把锦囊贴在心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被一句“为你好”轻飘飘带过的伤害,原来一直都在。
“爹,”她对着虚空轻声道,“女儿该怎么办……”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聆微一惊,迅速藏好锦囊,擦干眼泪。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外面空无一人,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犹豫片刻,取回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还温热的桂花糕,用帕子仔细包着。帕子角落绣着一个“莺”字。
是春莺。
聆微鼻子一酸。这傻丫头,定是省下自己的月钱,半夜偷偷去厨房求人做的。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她想起八岁那年——文白过生辰,王氏特意请了厨子做了一桌好菜。
她馋那碟桂花糕,刚伸手去拿,就被王氏打了一下。
“姑娘家要懂得让着弟弟。”王氏把整碟糕点都端到文白面前,“文白正在长身体,你吃块馒头就行了。”
那天她躲在厨房后门偷偷哭,春莺塞给她半块自己藏的窝窝头,小声说:“小姐别哭,等奴婢长大了,赚钱给小姐买好多好多桂花糕。”
如今她十六了,春莺也十五了。可她们依然吃不起一碟完整的桂花糕。
聆微慢慢吃完两块糕点,把油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春莺果然蹲在门外廊下,抱着膝盖,冻得瑟瑟发抖。
“进来。”聆微轻声道。
春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姐,好吃吗?”
“好吃。”聆微拉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以后别这样了,让人看见不好。”
“奴婢不怕。”春莺捧着茶杯,小声道,“小姐,咱们真的不能逃吗?奴婢听说,城西的刘寡妇,一个人带着孩子做豆腐,也能活下来。咱们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的。”
逃。
这个字像火苗,在聆微心里烧了一夜。
第二天,雨停了,天却更冷了。
王氏派人来传话,让聆微去前厅试嫁衣。徐家把聘礼送来了,整整十箱,摆在院子里,红绸扎着,刺眼得很。
嫁衣是大红的云锦,绣着金线凤凰,华贵非常。聆微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嫁衣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真好看。”王氏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衣领,“娘就知道,我女儿穿红最好看。”
镜子里,王氏笑得很慈祥。可聆微看见,她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算计。
“母亲,”聆微忽然问,“我爹走的那天,最后想说什么,您知道吗?”
王氏的手一顿。
“都过去十年了,还提这个做什么?”她转过身去摆弄首饰,“你爹病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可我听见他说了,要你好好养我……。”聆微盯着她的背影,“你是怎么养的,不怕吗?”
王氏猛地转身,脸色发白:“你胡说什么!你爹那是让你离我近些,怕他走了没人照顾你!”
“是么。”聆微轻轻笑了,“可我总觉得,爹是想让我离您远些。”
“啪!”
又是一记耳光。
这次打得比上次还重,聆微嘴角渗出血丝。
“我养你十年,就养出个白眼狼!”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当初就该让你跟你爹一起去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聆微擦掉嘴角的血,静静看着她:“母亲终于说实话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氏有些慌乱,“我是气糊涂了!微儿,娘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若不是娘,你早就……”
“早就饿死街头了。”聆微接过话,“这话我听了十年,听了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天。母亲,您说腻了吗?”
王氏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传来沈知义的声音:“吵什么?徐家的人还在前厅等着呢!”
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挤出一个笑:“好了,是娘不对。快把嫁衣换下来,别让人等久了。”
聆微转身进了里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十年了。
三千多个日夜,她听着那些“为你好”“不容易”“拖油瓶”,把自己一点点缩进壳里。她以为只要够听话,够顺从,就能换来一点真心。
可原来,在王氏心里,她始终是个累赘。
门外传来王氏和沈知义的低声交谈:
“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忍忍,等嫁过去就好了。徐老爷说了,人到手,尾款立刻结清。”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白养她这么多年……”
声音渐渐远去。
聆微坐在地上,看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雨后的天空洗得发白,干净得像父亲书房里那方端砚。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写的第一幅字——“风骨”。
父亲说:“微儿,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有风骨。风骨是什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身处泥泞仍仰望星空的坚持。”
那时她六岁,懵懵懂懂。如今十六岁,终于懂了。
风骨,不是不嫁,是要问问自己内心。
就是宁可在外面饿死,也不走进徐家那口吃人的深井。
你不仁,我就不义。
聆微慢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嘴角淤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那半张残纸,取出父亲留下的银簪钥匙,取出春莺给的油纸包。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旧衣,父亲的遗物,一点碎银,还有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东西很少,一个小包袱就装完了。
夜深人静时,她叫醒春莺。
“春莺,”她握着小丫鬟的手,“我要走了。你……要跟我一起吗?”
春莺睡眼惺忪,可听见这句话,立刻清醒了:“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
“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能饿死街头,可能被人拐卖,可能……”
“奴婢不怕!”春莺眼睛红红的,“留在这里,小姐迟早被他们害死。逃出去,好歹有条活路!”
聆微看着她,心里那点犹豫终于消散。
“好。”她轻声道,“那咱们逃。”
计划很简单——明日是初一,王氏要去城外观音庙上香,沈知义要去铺子查账。趁府里人少,从后门溜出去,混进出城采买的马车。
至于逃出去后怎么办,她还没想好。或许真如春莺所说,去绣坊做工。或许去找父亲旧友。或许……
走一步算一步吧。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这一夜,聆微睁眼到天明。她听着更鼓声,一遍遍在心里盘算路线,设想着可能遇到的危险。怀里的锦囊硌在心口,父亲的头发贴着她,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卯时三刻,天将亮未亮。
王氏果然早早起来,准备去上香。临行前,她特意来偏院看了一眼,见聆微“乖巧”地坐在窗前绣花,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她说,“好好在家待着,娘回来给你带素点心。”
聆微低头应了声“是”。
等王氏的轿子出了门,沈知义也去了铺子,她立刻换上最不起眼的旧衣裳,把包袱绑在身上,带着春莺悄悄往后门摸去。
一路上很顺利。下人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两个不起眼的丫鬟。
后门的老张头在打盹,春莺塞给他一包铜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月钱。
“张伯,我们小姐想去街上买点绣线,很快就回来。”
老张头眯着眼看了看,摆摆手:“快去快回。”
门开了。
聆微踏出沈家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六年的宅子,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曾经,她以为这里是家。
如今才知道,这里只是牢笼。
“小姐,快走。”春莺拉她。
两人混入清晨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们没看见,后门巷子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静静站着,目送她们远去。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另一半在怀里,两块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总算出来了。”他低声自语,转身隐入巷子深处。
而此时的沈宅,还沉浸在一片宁静中。
王氏的轿子已经出了城,沈知义在铺子里拨着算盘。下人们洒扫庭院,准备早饭,一切如常。
没人知道,偏院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大小姐,已经永远离开了这座囚笼。
更没人知道,这一逃,逃出的不仅是一个少女的余生,更是一场绵延十年、即将掀翻整个金陵的惊天秘密。
晨光渐亮,照着金陵城纵横交错的街巷。
沈聆微牵着春莺的手,走在陌生的人潮里。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今晚睡在哪里,不知道明天吃什么。
可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风穿过长街,扬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初升的太阳。
爹,女儿走了。
走向一个或许艰难、却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希望你不会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