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媒婆问嫁

永昌十七年的秋,比往年都要冷得早些。

沈聆微跪在祠堂冰凉的石板上时,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

也是这样的冷,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老长,她穿着单薄的夹袄,躲在书房门后,偷听母亲王氏和继父沈知义说话。

“那丫头越来越像她爹了。”王氏的声音透过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凉飕飕的。”

沈知义在喝茶,瓷器轻碰的脆响:“毕竟流着沈知远的血,不过一个女娃,翻不出什么浪来,养到及笄,寻个殷实人家嫁了便是。”

“你说得轻巧。”王氏的语调拔高了,“这些年要不是我带着她改嫁,她早饿死街头了!如今吃我的穿我的,倒养出个小姐脾气来。昨日不过让她给文白缝个香包,就推三阻四的……”

那时聆微才七岁,却已懂得把呼吸压得极轻。

她缩在门后,手指抠着门板上的雕花,木刺直直扎进指甲缝里,疼得她想哭,却死死咬着嘴唇。

母亲总爱说“我所受的苦,是因为带着你改嫁,因为你,我才受了这些苦……”这些句话。

说一次,聆微就要多洗一盆衣服。说两次,她碗里的肉就要夹给弟弟文白。说三次,她就要在祠堂多跪一个时辰。

“微儿啊,”王氏常搂着她,眼泪说掉就掉,“娘这些年不容易。你亲生爹走得早,我一个妇道人家,拖着你这拖油瓶,谁肯要?若不是你继父心善,咱们娘俩早就……”

“娘知道对不起你爹,可人总要活下去是不是?你听话,孝顺你继父,将来娘给你寻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你爹在天之灵了。”

那些话像藤蔓,一年年缠上来,捆得她喘不过气。

她渐渐学会低头,学会沉默,学会在王氏说“娘都是为了你好”时,轻轻点头。

可她心里始终藏着一根刺——父亲死的那天,母亲一滴眼泪都没掉。

霜降前三日,徐家的媒婆登了门。

沈聆微被叫到前厅时,王氏正拉着媒婆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徐老爷那可是金陵城里数得着的人物!我们家聆微能得徐老爷青眼,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媒婆穿着绛红绸衫,头上插着朵绢花,打量聆微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品:“模样是标致,就是瘦了些。不过徐老爷说了,他就喜欢这样文文静静的。”

聆微站在厅中,手脚冰凉。

徐老爷,徐有财,金陵最大的绸缎商,今年五十有三。

前头两房夫人,一个投井,一个暴病,死得都不明不白。城里人都说,徐家那宅子风水不好,专克女人。

“我不嫁。”声音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轻,却那么坚决。

厅里瞬间静下来。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沉下去。她站起身,走到聆微面前,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打得聆微偏过头去。

“反了你了!”王氏的声音尖利刺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说不嫁?这些年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又是这些话。

聆微捂着脸,抬起头。七岁那年的冬天,十岁那年被弟弟推下水塘的寒,十三岁那年高烧不退却被说“装病偷懒”的委屈……所有过往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徐老爷死了两房夫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母亲当真不知为什么?”

“混账!”沈知义一拍桌子,“那是她们命薄!徐家富贵泼天,多少人家想把女儿送进去?如今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倒挑三拣四起来!”

媒婆见状,忙打圆场:“哎哟,小姑娘家面皮薄,害羞呢。沈夫人别动气,好好说,好好说。”

王氏深吸一口气,换了副哀戚面孔,拉着聆微的手坐下:“微儿,娘知道委屈你了。

可你看看这个家——你继父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文白又要进学,上下打点哪里不用钱?徐家愿出三千两聘礼,有了这笔钱,文柏的前程就有了着落,你继父的铺子也能周转……”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娘知道对不起你亲爹,可他走得早,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这些年,娘哪一天不是为你操心?你若嫁得好,娘就是死了,也有脸去见你亲爹了……”

聆微看着她哭。

记忆里,王氏很会哭。亲生父亲去世时她没哭,典当外祖母镯子时她没哭,可每次要聆微让步时,她的眼泪总是来得恰到好处。

“母亲,”聆微轻声问,“若今日要嫁的是文柏,您也会让他去娶一个克死三任丈夫的老妇么?”

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知义脸色铁青:“放肆!文白是男丁,要光宗耀祖的!你一个女儿家,能和文柏比?”

“都是父母的孩子,怎么就不能比?”聆微问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是啊,怎么比?文白是儿子,是香火,是沈家的希望。而她,是女儿,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是能为这个家换回三千两银子的货物。

媒婆察言观色,笑道:“沈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女子在世,终究是要嫁人的。徐家虽年纪大些,可会疼人啊。你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锦衣玉食,丫鬟成群,比在这小门小户不强百倍?”

聆微不说话了。

她看着王氏通红的眼眶,看着沈知义阴沉的脸,看着厅外探头探脑的下人。所有人都觉得她该嫁,所有人都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容我想想。”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王氏松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这才懂事。娘都是为你好,等你到了娘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聆微抽回手,屈膝一礼,转身退下。

走出前厅时,她听见媒婆压低了声音说:“夫人放心,徐老爷说了,这丫头性子烈,得磨一磨。等进了徐家的门,有的是法子……”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

聆微慢慢走回自己的偏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春莺迎出来,见她脸上红痕,眼圈立刻红了:“小姐,他们又打您?”

“没事。”聆微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仰头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她想起父亲还在时,秋天总要带她去栖霞山看红叶。父亲抱着她,指着漫山红霞说:“微儿你看,这天地多广阔。”

那时她才五岁,不懂什么叫广阔,只觉得满眼的红,好看极了。

“小姐,”春莺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咱们逃吧。奴婢听说,城西有家绣坊招人,咱们去做工,总能活下来。”

逃?

聆微苦笑。她能逃到哪里去?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一个女子独身在外,恐怕死得更快。王氏说得对,这些年若不是沈家养着,她早就……

可沈家真的养了她么?

六岁丧父,七岁开始洗衣做饭,十岁就得照顾弟弟文柏。文柏打碎的花瓶是她挨打,文柏背不出的书是她受罚。王氏总说:“长姐如母,你就该多担待些。”

她担待了十年,担待到如今,连自己的终身都要担待进去。

“春莺,”她轻声问,“你说我爹若还活着,会让我嫁么?”

春莺拼命摇头:“老爷最疼小姐,断不会的!”

是啊,父亲不会。

可父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句遗言都没留下——或者说,留下了,她却找不到。

她想起那半张残纸,想起“吾若身故,必非天命”。

若父亲的死真有蹊跷,那这沈家,这口口声声“为你好”的母亲,又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