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忙碌中,唐婉宁来过一次

她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顾清让问。

“去找能说话的人。”林星澜说,“这个世上,总还有讲理的地方。”

她先给沈砚打了电话。

沈砚听完,沉默了几秒:“唐婉宁这招很毒。古镇风貌整治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程序上挑不出毛病。硬碰硬,我们赢不了。”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沈砚语速很快,“第一,拖时间。申请行政复议,找媒体曝光,把事情闹大。但这种工程最不怕闹,拖到最后,还是得拆。”

“第二呢?”

“第二,换地方。”沈砚说,“把老宅的染坊迁到北郊庄园。那里地广人稀,你想怎么建就怎么建。顾老师也可以搬过来,我们给他专门盖一个工作室。”

林星澜愣住了。

迁走?

顾家老宅,顾家十三代人的根,说迁就迁?

“星澜,”沈砚的声音很冷静,“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要想清楚——我们要保的,到底是那几间棚子,还是香云纱这门手艺?如果棚子保不住,那就保手艺。只要人在,手艺在,到哪儿都能重新开始。”

他说得对。

残酷,但现实。

林星澜握着手机,看着老宅院子里那几口已经用了百年的染缸,看着架子上晾晒的、在秋风里轻轻飘动的布匹,看着墙角那棵顾鸿生说他爷爷的爷爷种下的老槐树。

这里的一切,都有记忆,都有故事,都有魂。

迁走,等于把魂抽走了。

但不迁,可能连人带魂,一起被拆掉。

她想起秦医生的话:“秘密背久了,会把脊梁压弯的。”

她现在背着的,何止是一个秘密。

是顾家三百年的根,是“凤翎十二”十个人的未来,是香云纱这门手艺的生死。

她的脊梁,真的快被压弯了。

“沈砚,”她声音有些哑,“你帮我个忙。”

“你说。”

“找最好的古建筑修复团队,把老宅的染坊、晾晒场、仓库,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全部测绘、编号、拍照。然后——”她顿了顿,“在北郊庄园,原样复建。”

沈砚在电话那头愣住了。

“你要……重建一个顾家老宅?”

“对。”林星澜说,“他们能拆掉砖瓦,但拆不掉记忆。我们就把记忆搬过去,在新的地方,让它重新活过来。”

她转身,看向堂屋里顾鸿生苍老的背影。

“师父说得对,有些东西,不能丢。丢了,就真的没了。”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我马上去办。但星澜,你要想清楚——这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资源。而且,就算复建了,那也不是原来的老宅了。”

“我知道。”林星澜轻声说,“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我们没让他们轻易得逞。”

挂了电话,她走回堂屋。

顾鸿生还坐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师父,”林星澜在他面前蹲下,“我跟沈砚商量过了。我们想把老宅的染坊,迁到北郊庄园去。”

顾鸿生抬起头,眼神浑浊:“迁走?”

“对。但不是放弃。”林星澜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像粗糙的树皮,“我们把这里的一切——染缸、工具、架子、甚至这棵老槐树——全部搬过去,原样复建。在那儿,给您盖一个一模一样的工作室。”

顾鸿生怔怔地看着她。

“您不是一直想教更多学生吗?”林星澜继续说,“在北郊,地方大,您想教多少就教多少。‘凤翎十二’的姑娘们都在那儿,她们都想跟您学。还有,等我们从云南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等我们找到紫草,带回来,也需要地方试种、试染。北郊有山有水,有地有阳光,比这儿更适合。”

顾鸿生枯瘦的手,慢慢反握住她的手。

很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星澜,”他声音哽咽,“我在这宅子里,活了一辈子。我爷爷死在这儿,我父亲死在这儿,我本来也想死在这儿……”

“您不会死的。”林星澜用力摇头,“您还要看着香云纱传下去,还要看着我找到紫草,还要看着‘凤翎十二’的姑娘们一个个出师。您得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好。”他终于说,“搬。但我要亲自看着他们拆,看着他们搬,看着他们建。少一块砖,少一片瓦,我都不答应。”

“好。”林星澜点头,“我陪您。”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家老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

沈砚请来的古建团队果然专业。他们先用无人机航拍,建立三维模型,然后对每一处建筑进行精细测绘,编号,拍照。拆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瓦片一片片取,木构件一根根卸,连墙上的青苔都被小心地刮下来,装在特制的盒子里。

顾鸿生每天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盯着工人们干活。看到有人动作粗鲁,他就拄着拐杖站起来骂:“轻点!那是光绪年的瓦!”看到有块砖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就心疼得直跺脚:“败家子!那是老砖!”

林星澜大部分时间陪着他,偶尔回北郊处理“凤翎十二”的事。姑娘们知道老宅要迁,自发组织轮流来帮忙——阿绣带着几个手巧的姑娘,把染坊里那些绣品、工具一件件打包、装箱;小染带着人,把染料一缸一缸地转运;月月和李薇薇负责拍照、记录,说要给这段历史留下完整的档案。

就连苏禾,也默默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清理染缸底积了百年的淤泥。那些淤泥黑得像墨,臭不可闻,但她一桶一桶地淘洗,说:“这里面有颜色,不能浪费。”

忙碌中,唐婉宁来过一次。

她开着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老宅门口,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远远地看着这片狼藉的工地。

林星澜正好在门口指挥搬运,两人隔着尘土飞扬的空气,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