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斗不过,也要斗

她想起顾鸿生祠堂里那块墨黑色的布,想起顾云生手札里“紫草之秘,在时与候”那句话,想起三百年时光沉淀出的、那种几乎要灼伤眼睛的执着。

“手艺要有根。”她轻声说,“薯莨是根,但它快被挖完了。我在云南查资料时看到,因为香云纱重新被市场认可,薯莨被大量采挖,野生资源已经濒临枯竭。如果有一天,薯莨没了呢?‘凤翎十二’怎么办?香云纱怎么办?”

秦医生安静地听着。

“紫草是另一条根。”林星澜继续说,“一条三百年没碰过的根。如果我能找到它,带回来,种活它,那香云纱就多了一条活路。哪怕这条路再难,再险,再可能一无所获——至少,我试过了。”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

“秦医生,您知道手艺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断’。”林星澜说,“一根线断了,可以接。但根断了,就真的死了。我现在手里握着的,可能就是香云纱最后一条根。我不敢不去。”

咨询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在秋风里瑟瑟作响。

秦医生最终说:“我理解你的选择。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你在透支自己,身体上和精神上。如果真的要进山,你必须保证自己有足够的体力、精力和心理承受力。”

她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又教了林星澜一些简单的冥想和呼吸法。

“还有,”临走时,秦医生说,“找个能说话的人。秘密背久了,会把脊梁压弯的。”

林星澜道谢离开。

但她还是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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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凤翎十二”接到了第一个大单——为一家高端酒店定制两百套员工制服。

订单是沈砚谈下来的,对方是恒力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原本这个单子应该给“唐韵”,但酒店总经理看了“凤翎十二”的设计和工艺后,力排众议,选择了她们。

消息传开,唐婉宁那边反应很快。

三天后,“唐韵”在恒力广场的旗舰店高调开业。开业仪式请了半个娱乐圈的明星站台,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宣传语是“让非遗走进都市女性的衣橱”。店里的香云纱成衣定价惊人,一件普通旗袍标价三万八,限量款更是高达二十万。

但卖得极好。

有钱人不在乎价格,只在乎“独一份”。而“唐韵”深谙此道——每件衣服都有独立编号,附带非遗大师的签名证书,还有专门的“文化顾问”讲解香云纱的历史和工艺。

“她们在卖故事。”月月看完报道后说,“卖的不是衣服,是‘我有你没有’的优越感。”

林星澜没说话。

她去看过“唐韵”的店。装修极尽奢华,香云纱被放在玻璃展柜里,打上柔和的灯光,像博物馆里的文物。店员穿着定制制服,笑容标准,用语精准,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不像“凤翎十二”的染坊——那里有染料的味道,有姑娘们的笑声,有布料在阳光下飘动的鲜活感。

两种完全不同的路。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但唐婉宁显然不满足于各走各路。

十一月初,林星澜接到顾鸿生的电话,语气很急:“星澜,你来一趟老宅。出事了。”

她赶过去时,老宅门口停着两辆城管的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拍照、测量,顾清让在旁边焦急地解释着什么。

“怎么回事?”林星澜下车走过去。

顾清让看到她,像看到救星:“林老师,他们说老宅是‘违章建筑’,要限期拆除!”

林星澜心里一沉。

顾家老宅是百年建筑,虽然产权清晰,但确实有很多后来搭建的部分——染坊的棚子、晾晒场、堆放染料的仓库。这些在古镇统一的“风貌整治”中,被认定为“违建”。

“顾老师呢?”她问。

“在里面,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林星澜走进堂屋。顾鸿生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握着一份《限期拆除通知书》。

“师父。”林星澜轻声唤道。

顾鸿生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看看这个。”

通知书上白纸黑字:因古镇统一规划需要,对顾家老宅附属违章建筑进行拆除,限期十五天。逾期不拆,将强制拆除。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顾鸿生声音发抖,“拆了染坊,我还怎么染布?拆了晾晒场,布往哪儿晒?这是要断了香云纱的活路!”

林星澜接过通知书仔细看。落款单位是“古镇风貌整治办公室”,公章鲜红刺眼。

“我去找赵馆长。”她说。

“没用。”顾鸿生摇头,“赵明远上周退休了,新来的馆长是唐国栋的人。这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唐婉宁。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林星澜心里。

她想起“唐韵”开业时,唐婉宁接受采访说的话:“我们要做的,是让非遗回归它应有的‘高度’。那些在脏乱差的环境里做出来的东西,不配称为非遗。”

当时她只觉得刺耳,现在才明白——那不只是傲慢,是宣战。

唐婉宁要做的,不是传承手艺,是垄断话语权。她要让所有人相信,只有在“唐韵”那样的环境里、用“唐韵”那样的方式做出来的,才是“真正的”非遗。

而顾家老宅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方式,是“脏乱差”,是“不配”。

她要拆掉的,不只是几间棚子。

是一种可能性——手艺在民间、在泥土里、在普通人手中活着的可能性。

林星澜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师父,”她深吸一口气,“您别急。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顾鸿生苦笑,“唐家势大,我们斗不过的。”

“斗不过,也要斗。”林星澜看着手里的通知书,“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是香云纱这门手艺的事。如果今天我们退了,明天就会有更多的‘违建’被拆,更多的老手艺人被逼走。到最后,非遗就真的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成了‘唐韵’橱窗里明码标价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