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朝廷刚在临安立足不久,因为兵乱,人心惶惶,临安府各县都是一片纷乱。临安水道,原本有几股势力,也相互斗了起来。那些船户,盗匪,甚或还有从长江以北败退回来的散兵游勇,渐渐聚集在一起,变成了水寨。初开始,水寨的人只是为了自保,所以跟人拼杀,争抢地盘,等势力大了一些,便有心想要独占临安内外的水路。”
“水寨要挤走其他人,争斗只怕更甚。”
“谁说不是,当时,金兵一直要南下,朝廷在舟山那边,提前准备了二百余艘船,只要金兵过了长江,朝廷就要登船下海。没有人去管临安水路的厮杀,我记得,那时临安的几条河,河水常常都是红的。水寨的人为了立威,震慑敌人,每次杀了对手,便会挂灯笼。水寨有一种独门配制的秘药,人吃了之后,变得如野兽一样,受伤不知疼痛,厮杀不知疲倦,就这样争了有两年,才把临安水道其他的势力打压下去。那时候,临安城的小儿若是啼哭不止,家里大人便会说,再哭,水寨的人就要来挂灯笼。”
“挂灯笼这事,持续了多久?”
“持续了有几年,水寨挤走了别的势力,那些势力心有不甘,又斗不过水寨,只能潜伏偷袭,趁着水寨的人落单,将其击杀,水寨为了反击,出手更狠,抓到偷袭者,全都挂了灯笼。后来,岳大帅,韩大帅,接连打退金人,朝廷跟金人绍兴议和,局势慢慢稳了,水寨便不敢太过猖狂,挂灯笼的事,越来越少。不过,韩亲从,这种事也不敢说完全绝迹,因为有些人在水寨手里吃了亏,是不会去报官的。如果不报官,咱们也就不知道挂灯笼的事。”
刘老讲述的往事,韩寻确实头一次听说。这件事牵扯到临安水寨,韩寻心头,便立刻浮现出了花五郎那张扭曲如鬼的脸庞。
阿春的家人,一年四季都在临安附近的水道捕鱼,与一些渔民很熟,府衙的人走访一遍,将许多情况都问明了。
阿春的父亲叫周小鱼,人虽然耿直,但脾气颇为急躁。按照规矩,临安水路的船户,一般都要加入水寨,每月固定给水寨交一些钱物,水寨则保护他们不受欺负。周小鱼家本就过得苦,一家人忙碌一年,只够糊口,再加上他脾气不好,遇见水寨的人收钱,便硬着头皮不交。
不交钱,水寨的人不许他在临安城打鱼,周小鱼便经常驾船游弋在城外的河道,死活不向水寨低头。几个月之前,周小鱼的船,在河道里与另一家船户的船稍有碰撞,双方闹了一场,那家船户喊来了水寨的人,将周小鱼船上的渔网,鱼叉等器物,全都丢到了河里。
当时,周小鱼气不过,拿着柴刀要跟对方拼命,被妻子死死拦住。不过,水寨的人后来也没有再找周小鱼的麻烦。
“大人,这是不是水寨杀人立威?”
“船户每个月,能交多少钱给他们?为了几个钱,便残杀一家三口?”
“这倒不是几个钱的事,水寨不在乎这几个钱,却在乎名声,有一家顶着不交钱,将来恐怕就会有十家,百家跟着起来抵抗水寨。”
“道理,虽说是这个道理,只不过……”韩寻忍了忍,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他是觉得,花五郎那种心思深沉的人,应该不会做这种傻事。
但事情不管怎样,既然牵扯到了水寨,韩寻总要去问问的。
“张必大,你在府衙这里,将该做的证词收集起来,另外,那个叫阿春的小姑娘,家人惨死,如今孑然一身,要妥善安置。”
“头儿,还请放心。”
“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韩寻一人来到了运河河畔,这里常有渔船商船来往,站了片刻,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年轻人,便驾船晃晃悠悠来到河畔。
“去见花五郎。”
“五郎如今不在运河了。”
“不在运河?那他去了哪里?”
“他在小河附近,五郎说了,我们水寨不做亏本买卖,每次载你去见他,都要耽误我们的时间,所以,韩大人若要小的载你,还需付钱。”
“不要啰嗦,现在就走。”韩寻随手取了一串制钱,丢给对方。
年轻人收了钱,这才慢慢地开船。临安的几条水道,在城外连通,在城内分隔,这条小船足足走了有一个时辰,才绕到了小河的河道。
花五郎的花船,在小河的中段,韩寻见到花五郎时,他正在服药。
“你的病,像是又重了些?六月来见你时,你只服一杯,现在要服一杯半了。”
“天气一冷,我的病便重一些,因此,秋冬一杯半,春夏一杯,韩亲从,你已经升了官,能不能也盼我好些?”
“你知道挂灯笼是什么意思吗?”
“挂灯笼,元夕佳节时,家家户户不都要挂灯笼吗?”
“临安水寨的黑话,挂灯笼!”
“韩亲从知道的不少,没错,那是水寨的黑话,意为杀人斩首,将首级悬挂起来。”
“你是水寨的首脑,水寨现在,还挂不挂灯笼?”
“如今还算是太平时节,水寨的人想吃一口安稳饭,你说会不会天天打打杀杀,引得官府盯上我们?”
“花五郎,不要装傻,昨夜,城外的中河河畔,有一家三口被挂了灯笼。”
“有这回事?”花五郎听到韩寻的话,便微微皱起眉头,“死者是什么人,船户?”
“打鱼的船户,不肯给水寨交月例,昨夜均惨死在自家的船上。”
“韩亲从,你若来兴师问罪,我便认认真真答你,水寨不同以往,即便杀人,也是暗中动手,不会明目张胆,而且,水寨要杀人,全要经我同意,昨夜一家三口挂了灯笼,此事,我一无所知。不成,你现在去查。”
花五郎身后的田不成,应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韩亲从,劳烦你再此等候,这件事你想查,我也想查,总不能让人端着屎盆子扣在水寨的头上。”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消息,另外……”韩寻从怀里取出三张画像,递给花五郎,“这三个人,是不是你们水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