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阿春退了一步,因为害怕,顺手便拿起了身边的一把鱼叉。
“我来……我来挂……挂你家的灯笼……”
“爹!娘!”
阿春一声叫喊,父母一前一后地从船舱出来,水中那个面庞黢黑的人,伸出两只直挺挺的手,按住船舷,翻身爬到了船上。
这一夜,就如临安城外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一样,水无形,风无声,直到天亮时,才有渔船缓缓地行驶在中河河道,准备绕着整条河行驶一圈,打鱼捕虾。
阿春家的船,仍停在原处,一条渔船从一旁经过,船家看着阿春家的船头,挂着三团红彤彤的东西,远远望去,像是三只小小的灯笼。
这船家不知怎么回事,目光一转,突然又看到阿春浑身湿淋淋的,趴在船头一动不动。
“阿春?阿春?”船家急忙驾船靠近,等距离一近,他陡然一惊,一屁股坐到船上,抬头望着阿春家船头挂着的那三团红彤彤的东西。
那不是灯笼,而是用布裹住的人头,鲜血浸透了布帛,殷红一片。
在布包的缝隙间,船家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人头的眼睛,仿佛死气沉沉地望着自己。
临安知府陈树清晨醒来,觉得双眼似乎是好了,顿时神清气爽,兴冲冲地洗漱更衣,不等他前往公堂,便收到了中河发生命案的消息。
府衙派人查看了那条船,船上那对夫妻,加上年幼的儿子,都被割去头颅,挂在了船头,只有那名叫做阿春的女孩子,只是昏厥,并未丧命。尸首连同阿春,都被带到了府衙。
仵作验尸,府衙的书吏询问阿春,阿春虽然年纪不大,但记性很好,将昨夜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我正在船边洗衣,水里就突然浮出一个人,那人脸庞黝黑,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问到这里,书吏便顿住了,昨日,喜字口义庄的鬼难缠前来报官时,也是他询问笔录。
鬼难缠说,那具在义庄诈尸的尸体,凑巧也是脸庞黢黑,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昨夜,皇城司那边送来了三张画像,叫咱们尽力按照画像,核对死者身份,快去,将那张画像取来。”
三张画像,放在阿春面前时,阿春一眼便认出,昨夜上船杀人的,是其中一人。
“我认得他!认得他!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就是他……杀了我爹娘和弟弟……”
原本是义庄诈尸的尸体,不曾想又变成了杀人凶手,案子又一次惊动皇城司,韩寻带人赶来时,府衙的人已经将阿春的讲述记录下来,交给了韩寻。
“人证还在,我亲自问一问。”
韩寻坐在阿春对面,这个小姑娘,长相也算是清秀的,只不过身子有些瘦弱,她一直在哭,看到韩寻时,才强自忍住了哭泣。
“小姑娘,这是皇城司的大人,你家的事,大人会替你查清楚。”
“大人!”阿春急忙站起身,噗通跪在韩寻面前,她本已忍住眼泪,但跪下来时,又哭了起来,“求大人给我爹娘……”
“起来,快起来,”韩寻将阿春扶起来,抚慰道,“有什么事,你慢慢同我讲,不用着急,慢慢说。”
“昨夜,我家船边的水里,突然浮出来一个人。他说,要来挂我家的灯笼,我爹娘出来拦他,这人一下就把我娘打倒了,他的力气很大,我爹也挡不住,叫我和弟弟快跑,我弟弟年纪小,没有跑得及,便被那人抓了回去,只有我跳到河里,河里水流急,将我冲了出去,过了很久,我才上岸,又跑了回去,那时……我爹娘和弟弟……都已经死了……”
阿春看到家人的身躯,都没了头颅,到处都是血迹,直接便昏死了过去,直到被人发现。
韩寻听后,觉得这又是一桩棘手的案子,阿春斩钉截铁地指认,昨夜上船行凶的,就是画像里那个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人,这么小的孩子,一定不会胡说。
张必大昨夜带着人,拿画像在坊市到处查询,却没人认得画像里的三个人,临安府这里,也收到了画像,同样未能查实三人的身份。
“阿春,你再好好想一想,那个人昨夜,还有没有说别的话?”
“没有……他只说,要挂我家的灯笼,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口音,你能听出来吗?是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他的口音很怪,说话时,嗓子里有咯咯的声音,像是……像是公鸡……”
韩寻想了想,阿春知道的,现下已经全都说了出来,昨夜她家的船停靠在城外的河畔,左右无人,再没有别的什么目击者。
如今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凶手是从喜字口义庄诈尸的那具尸体。
“韩亲从,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寻转头一看,说话的是府衙一名上了岁数的老差役,这名差役姓刘,因为资历老,府衙中的人都尊他一声刘老。
刘老今年六十多岁,十几岁时,便在府衙做事,经验丰富,皇城司与临安府衙常有公务来往,韩寻与刘老,之前也都认识。
“刘老,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名凶手行凶前,说了来挂阿春家的灯笼,这句话,就算临安本地人,若年轻些的,恐怕也不知道是什么含义。挂灯笼,是临安水寨的一句黑话,意思就是杀人之后,将头颅以布裹住,悬挂起来,布被血染透,远远望去,就好像悬挂的红灯笼,因此称作挂灯笼。”
“是临安水寨的黑话?”
“不错,只不过,这句黑话,这些年来,我也不曾听过,年轻人便更没有听过了。”
“刘老,你还知道多少,详细讲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