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大理寺。
巳时刚过,罗显祖便来到了大理寺,他已经打听清楚,这次主审韩寻的,是大理寺少卿韩图洲,陪审是刑部郎中唐定方。
连着两日,他都趁着夜间去拜访韩图洲与唐定方,事不凑巧,韩图洲有朋友来到临安,除去公务,韩图洲便一直陪着朋友,夜晚也不归家,与好友在别处痛饮。
而唐定方,却是忙得不可开交,两日里都住在衙署。罗显祖接连扑空,知道今日便要审讯韩寻,无奈之下,只好直接来到大理寺。
韩图洲与唐定方本已经准备妥当,即将提审韩寻,但罗显祖仗着赵书豫的名号,硬闯了进来。
“二位大人,犬子这件案子,我之前便同赵相公说过,赵相公说了,韩大人、唐大人,皆为法司衙门的忠直之士,必不会冤枉好人,却也必不会放过真凶。”
韩图洲的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如一块硬邦邦的木板,他只顾整理手中文书,看也不看罗显祖一眼。
“罗师傅,这件案子,今日还是第一次提审,是何结果,要等审后才知道,”唐定方郑重其事说道,“罗师傅放心,韩大人与本官,皆熟知律法,讯问犯人,也不是一次两次,该如何审,如何判,都有律法为引证。”
“二位大人,我便在大理寺等待,等审讯有了结果,好回去告知赵相公。”
“大理寺不是茶肆,若要等待,到衙门外去,”韩图洲整好了文书,抬头说道,“赵相公询问此案了吗?若没有询问,赵相公每日公事繁忙,你把结果告知他,不怕耽误赵相公处置军国大事?若是赵相公讯问了,审讯结果,也要有相关衙门行文之后,大理寺才能将供词呈交,怎能由你去转呈?”
“韩大人,我在赵相公府上多年,赵相公以家人待我,难道,连这一点薄面,都不肯给吗?”
“赵相公待你如家人,那是私下的事,现在却是公事。莫说你,便是皇子来了,也不得干涉审讯。唐大人,时辰到了,咱们走吧。”
“好好好,韩大人,请。”
韩图洲与唐定方径直走了,罗显祖恨得咬牙,却无可奈何。
当韩寻被提上来之后,一眼便看到了韩图洲,韩图洲板着一张木头脸,韩寻也不便与其攀旧。
按照惯例,除去负责审讯的官员之外,还要有一名大理寺主簿,记录犯人供词,从第一个字记起,直至记录到审讯结束。那名主簿拿起笔时,韩图洲轻轻一抬手指。
“先不要记。”
“是,韩大人,何时要记,韩大人只需吩咐一声。”
“嗯,”韩图洲转头望向韩寻,说道,“韩寻,临安城命案,连同正阳别院劫案的一名人犯,供述你为报私仇,斩杀皇城司曹司罗通,事情来龙去脉,你讲清楚。”
韩寻没有隐瞒,将整件事情的经过,如实讲述出来。听完之后,韩图洲不置可否,淡淡的对身边的唐定方问道:“唐大人,你怎么看?”
“本官觉得,皇城司曹司罗通,心术不正,事情起因,是他为争抢功劳,不惜陷害同僚,以至于那名叫做吴忠的察事,不幸身死。”
“事发之时,那名命案的人犯,交代了口供。”
“本官觉得,人犯为了脱罪,受审之时胡乱攀咬,这也是常事,那名人犯自述,当时他先被罗通拿住,面朝下,背朝上,又如何能将所有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呢?”
“那名人犯,作案时的凶器,是一柄铁枪,但罗通是被人一刀砍去头颅的。”
“本官觉得,事发时一片混乱,无论皇城司察事,还是作案的凶犯,均有死伤,兵器散乱,不管是谁,随手便可捡到一柄钢刀。”
“如此说来,那名命案的人犯,像是故意提供虚假供词,以求检举他人,保全自己。”
“本官觉得,极有可能,哎哟……哎哟哎哟……”唐定方突然就皱起眉头,一手捂着小腹,颤声说道,“自昨日起,本官就感觉腹中不适,此刻真的是憋不住了,要出恭……韩大人,你受累,接着审吧。”
唐定方起身就走,又像是想起什么,拿起笔,在那名主簿面前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已经签了名字,供词录完,韩大人整理一下就好……”
唐定方一溜烟地走了,韩图洲仍旧面无表情,那名主簿也如泥胎木像一般。
“韩寻,方才本官与唐大人所说的,你都认吗?”
“韩大人,告罪……”那名主簿不等韩寻开口,便突然站起身,“下官也感觉腹中不适,请韩大人稍等片刻,下官去去就来。”
这名主簿也一溜烟地走了,临走时,还未忘记关上房门。
“韩大人,那名人犯的供词,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我知道是你杀了罗通,但那又如何?”
“韩大人……”韩寻突然就有些搞不懂韩图洲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史公曾作《报任安书》,书中写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韩曹司,你一死,若重于泰山,我韩图洲以血酒祭之,但你一死,轻于鸿毛,我只会惋惜。韩曹司,你想一想,替罗通这样的人陪葬,值得吗?”
“韩大人,杀人偿命,这是国家律法……”
“国家律法,也是人定的。律法若真的公平,这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冤屈?同样的律法,你是百姓家的子弟,便可叛你死罪,你若是达官显贵的子弟,或许连牢狱的大门都不用进,便洗脱了罪责。这种律法,遵它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