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解惑

狮子楼内。

郑屠与武松二人却已离了大堂,换进楼上一间僻静的雅座厢房内。

这厢房虽不如西门庆宴请的那间敞亮,却也雅致。四壁悬着几幅山水字画,当中一张四方红木桌,两把交椅。

郑屠与武松分坐桌前。

郑屠唤店家沏了壶热茶,便让他退下了,一时只剩兄弟两人相对而坐。

郑屠提壶,斟了一盏,缓缓推到武松跟前。

“二郎,方才大堂之上人多口杂,不便细说。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你方才所言,究竟是怎生一回事?你且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一我听。”

武松坐在椅上,那股冲天杀气已敛去大半,终归不似刚才那般慑人。

虽两眼仍布满血丝,面色晦暗,神色却稍缓了些。

他盯着眼前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深吸一口长气,这才嘶哑开口:

“哥哥……嫂嫂……都死了。”

郑屠虽从武松先前举动中已有看出几分端倪,有些不祥预感,可亲耳听得武松吐出这话,仍惊骇得霍然站起,失声道:

“怎会如此?!前两日我探望时,武大哥虽仍旧病着,但病情却是已见好转,嫂嫂也好端端的……这、这怎地突然?!”

心中又惊又疑。

武松脸色阴沉如铁,缓缓道:“武二今日自见得哥哥、嫂嫂尸首前,在街口遇见个卖雪梨的孩童拦路,支支吾吾说不大清楚。我当时只道是顽童胡闹,未加在意。待进了屋,见那般惨状,方知大事不好……连忙回头追去问话。”

说到此处,武松抬头看向郑屠:“哥哥可知那猢狲说了甚么?”

“莫不是……与我有关?”

武松点了点头,声音更加深沉:“那猢狲说……哥哥你与我家嫂嫂有染。”

郑屠脸色一僵。

这黄泥盆子扣到头上,还当真不是那么轻易能洗得清的。

幸而武松并未看他,只自顾自摇头道:“但武二并非那是非不分之人,又岂会轻信这等无稽之谈?这小猢狲怯懦贪财,言谈间满是对哥哥的怨愤之意,想来是前番得罪过他。这般人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更何况……”

他顿了顿,虎目看向郑屠,目光灼灼。

“单凭在景阳冈时,哥哥醉酒也要来寻小弟;遇见双虎时,更是悍不畏死冲至阵前,便知哥哥的气概和为人!”

“这般肝胆,这般义气,岂是那等觊觎兄弟妻室的宵小之辈所能有的?!任凭别人如何说,武二自心里有数!”

郑屠被这番话听得面红耳赤,心中羞愧,低下头去:“为兄……实当不得二郎这般看重……”

“非也!便是万般,哥哥也当得!”

武松斩钉截铁打断郑屠话头,摆了摆手,续道:“武二自知这顽童话虽不实,却能从中听出些门道。我家嫂嫂姿色出众,难免遭人觊觎。武二便有意从这处着手,又回大哥家中仔细勘查……”

“屋中药味浓郁异常,探查哥哥尸首,周身无甚外伤,面色如常,亦不似窒息而亡。因此断定,必然是中毒而死!且非那厉害毒药,而是慢性累积,日积月累方致毙命!”

郑屠眉头紧锁:“二郎的意思是……有人在药里下毒了?”

听着武松分析,郑屠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须知这些天来武大煎煮药汤的药材,可都是西门庆遣小厮每日送去的!

细细想来,此事却也并非无那可能。

西门庆行事向来机深诡谲,前世又有过投毒谋害的先例。莫不是……他前番误会自己与潘金莲有私,为成全结拜兄弟,便暗中在药材中投毒,以助自己抱得美人归?

若当真如此,自己可真就成里外不是人了。

但也说不通,潘金莲又为何而亡?

郑屠虽面色如常,心肝已不由高高悬起到了嗓子眼。

武松不知他心中波澜,继续道:“想到此处,武二便去寻了众邻舍街坊,细细打听——大哥与嫂嫂这些日子,可与何人结仇结怨?平日又与哪些人有过干系、往来密切?”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折好的纸儿,慢慢抖开平铺在桌上,推到郑屠面前。

郑屠伸手接了,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但见那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规规整整排列下来,粗粗一数,竟有百余之众!

“这许多人,却要如何排查?”

不等郑屠张口来问。

武松又从怀中摸出另一张纸儿,也铺在方才那头一张旁边。

这张纸上的人名显然少了许多,约莫只有二三十个。

却见每个名字后头,都用细字简单标注了:李文清,与武大争抢摊铺,闹过几回口角;张山,赊欠了武大半月的炊饼钱,至今未还;李巳,日日在武大门前踅摸打转,专爱嚼些风言风语。

……

武松指着第二张字条,沉声道:“这头一张,是武二走访所得的全部关联之人。这第二章,乃是武二筛出的有嫌隙者。”

“但再经小弟探问,这些人,要么是市井小民或是拖家带口,无胆下毒;要么虽是泼皮闲汉,却久不与大哥接触。真正可疑的,不过三至五人。”

武松一一点过,郑屠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那三五人中,赫然有“蒋竹山”、“西门庆”、“王七郎”等。

武松抬眼直视郑屠:“哥哥,武二信你,但此事来得蹊跷,背后恐有黑手。我知道哥哥近日与那西门庆走得接近,不知是否与人结仇,又或是……碍了谁甚么事?”

郑屠脑中念头急转,闪过一张张面皮。

若说结仇,自己来这清河县却是只与三伙人有过交集。

一伙是那王七郎为首的浮浪子弟,被自己掼倒在地后便再无甚么交集。一伙是那砸了西门庆生药铺子的张癞子一伙,事后被官差押走,不知西门庆酒醒后是如何料理的他们?

至于那最后一个……

郑屠想到黄四郎临死前那番阴测测的言语,心里头一毛,莫不是他?

至于蒋竹山之流,也有那下毒手的机会,只是动机为何?只因自己唬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