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凡便背着包袱便踏上了前往青风镇的路。他并非起得比往日早多少,只是心中揣着沉甸甸的牵挂与敬畏——那位白发前辈破例收留他,给了他踏入天灵宗的机会,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了前辈的行程。这份念头如同一根无形的鞭子,驱使着他脚步不停,一路朝着青风镇的方向疾驰。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可他丝毫不在意。脚下的土路被晨光映照得泛着淡淡的灰白色,他的身影在蜿蜒的小路上快速移动,像一阵急切的风。起初,他还能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阵阵发闷,那是常年顽疾留下的痕迹,可随着赶路的节奏加快,心中的急切压过了身体的不适,他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坚定。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凉意,阳光洒在身上,带来阵阵灼热。尹凡的粗布短衫很快便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滑进眼眶,带来一阵刺痛,他只是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便再次加快了脚步。沿途的景色飞速后退,熟悉的山林、溪流、田埂渐渐被陌生的景致取代,他知道,自己离青风镇越来越近了。
饿了,他便从包袱里拿出母亲烙的麦饼,一边赶路一边啃咬;渴了,便俯身喝一口路边溪涧里的清水。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哪怕是短暂的歇息,都怕会耽误了时间。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白发前辈温和却带着威严的面容,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绝不能迟到,绝不能让前辈失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再到午后,五个时辰的路程,尹凡几乎是一路狂奔而来。当青风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脚步却丝毫未停,依旧快步朝着镇口走去。
五个时辰后,尹凡终于抵达了青风镇。他站在镇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目光便立刻在镇口搜寻起来,很快,便被街道入口处停放的七辆马车吸引了注意力。
这七辆马车并排停放在镇口的空地上,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豪华。马车的车身是用普通的硬木打造而成,没有雕刻任何繁复的纹饰,只是简单地刷了一层深棕色的漆,漆色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露出了底下的木质纹理,透着一股朴实无华的气息。车身不算宽大,看上去却十分坚固,想必是为了长途跋涉而特意打造的。
马车的车轮很大,轮毂是用粗壮的硬木制成,外圈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铁皮,铁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想来是为了增加摩擦力,防止在泥泞的道路上打滑。车轴处涂抹着一层深色的油脂,散发着淡淡的油腥味,显然是刚检查过,做好了长途出行的准备。
每辆马车的车厢都用厚厚的帆布遮盖着,帆布是深灰色的,上面沾着些许尘土,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奔波所用。帆布的边缘用结实的麻绳紧紧系在车厢上,防止路途颠簸时被风吹开。车厢两侧各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处也挂着同样材质的帆布帘,此刻帘幕低垂,看不清车厢内的情形。
马车旁站着几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修士,正是昨日在考核广场上维持秩序的天灵宗弟子。他们神色肃穆地站在马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显然是在负责守护马车,等待着出发的指令。偶尔有路人经过,看到这阵仗,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好奇地打量几眼,便匆匆离开。
尹凡的目光在马车旁搜寻着,很快便看到了那位白发前辈。老者依旧身着那件黑色道袍,正站在最中间的一辆马车旁,与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交谈着什么。他的神情温和,手中依旧捋着那雪白雪白的长胡须,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灵气,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亲和力。
尹凡心中一喜,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拍了拍包袱上的尘土,快步朝着白发老者走去。他走到老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恭敬地说道:“前辈,晚辈尹凡,按时赶到了。”
白发老者转过头,看到尹凡,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说道:“好,来得正好。你随我一同乘车吧,路上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说罢,他便转身朝着最中间的那辆马车走去——那正是他方才与人交谈时所站的马车,显然是他的座驾。
“是,前辈!”尹凡心中一怔,随即涌上一阵惊喜与惶恐,连忙躬身行礼,快步跟上老者的脚步。他没想到前辈竟会让自己同乘一辆马车,这显然是格外看重他,可同时,他也怕自己言行不当,惹前辈不快。
老者身边的中年修士见状,对着老者微微躬身,便退到了一旁,示意尹凡跟上。尹凡跟着老者走到马车旁,老者抬手掀开了车厢门口的帆布帘,率先弯腰进了车厢。尹凡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弯腰钻进了车厢。
进入车厢后,尹凡才发现,这辆马车看似与其他马车外观相差不大,内部却精致了不少。车厢内壁铺着一层柔软的灰色粗布,隔绝了外界的颠簸与燥热;车厢两侧摆放着两张简陋却干净的木凳,木凳上铺着薄薄的棉垫;车厢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木桌,桌上摆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老者在靠窗的一张木凳上坐下,对着尹凡抬了抬手:“坐吧,不用拘谨。”
尹凡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在另一张木凳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凳面,身姿绷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他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贴身的凌云令与清灵剑传来温润的触感,才让他稍稍平复了些许紧张的心情。
老者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个茶杯都倒上了茶水,推了一杯到尹凡面前:“喝点水吧,赶了五个时辰的路,想必渴了。”
“多谢前辈!”尹凡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茶水清冽甘甜,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车厢外传来中年修士的声音:“师叔,人已到齐,是否可以出发了?”
老者对着窗外应道:“出发吧。”
话音刚落,尹凡便感觉到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向前驶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平稳而有节奏。老者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镇口景色,缓缓开口说道:“尹凡,你可知我为何破例收留你?”
尹凡闻言猛地回过神,连忙坐直了身子,腰杆下意识地绷紧。他抬眼看向老者,见对方神色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严,连忙垂下眼帘,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恭敬地说道:“晚辈自知愚钝,对前辈的深意全然不解,不敢在前辈面前乱作猜测,以免说错话冒犯前辈。”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毕竟眼前之人是决定他能否留在天灵宗的关键,他半点不敢轻浮。
“哈哈!”老者听完,爽朗的笑声在略显局促的车厢内响起,瞬间驱散了沉闷的气氛。他对着尹凡摆了摆手,眼中满是笑意:“你这孩子,倒是过分拘谨了。”说罢,他缓缓抬起手,捋了捋胸前雪白雪白的长胡须,指尖划过胡须的动作带着几分悠然,眼神中也褪去了先前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别一口一个前辈的叫了,显得生分。我名白屹,你往后便唤我白老便是。”
“是,白老!”尹凡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他万万没想到前辈会主动告知姓名,还允许自己这般称呼,这份亲近让他心中满是感激,先前的紧张也消散了大半,“多谢白老厚爱!”
待尹凡直起身坐下,白老看着他依旧带着几分拘谨的模样,眼中笑意更甚,紧接着开口说道:“你这孩子确实有趣得很。我问你,若是我让你大胆地猜一猜,你还会说方才这番话吗?”
尹凡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白老!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了。晚辈方才说不敢猜测,其实是真的猜不到您的深意,并非故意推脱。”他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格外真诚,其实他的话没有半分虚假——他一个出身小村、对修仙界一无所知的少年,哪里能猜到天灵宗前辈破例收留自己的缘由。
白老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镇口景致,目光悠远,仿佛被这缓慢的节奏拉回了遥远的过往。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尹凡端坐不动,不敢轻易打破这份宁静,只是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白老——他发丝如雪,垂落在肩头,脸上的皱纹刻满岁月痕迹,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此刻正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许久,久到尹凡以为白老不会再开口时,白老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浓浓的怅然,像是积压了数十年的心事终于宣泄,开口说道:“罢了!罢了!”两个“罢了”,道尽了无尽沧桑,让尹凡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尹凡心中一动,连忙转头看向白老,眼中满是疑惑。他实在不解,这位心境通透的白老,为何会突然生出这般感慨。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怕唐突,最终还是安静等待着。
白老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头迎上他的视线。那一刻,尹凡清晰地看到,白老眼中先前的温和威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尹凡,其实我们很像。”
这话如惊雷般在尹凡耳边炸响,让他瞬间愣住。他怔怔地看着白老,实在想不出,自己一个出身小村、身有顽疾的杂役弟子,与眼前这位天灵宗前辈能有什么相似之处。他下意识地开口:“白老,晚辈……晚辈实在不解,您与我,哪里像了?”
“你不必诧异。”白老看着他惊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也和你一样,是从偏远小村庄走出来的孩子。那村子比你的霞寨村还要偏僻,村民世代种地,日子清贫得很。”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车厢看到了遥远的过往,“但你比我幸运太多,至少你有爱你的父母,为你牵挂,为你欢喜,哪怕你身有顽疾,他们也从未放弃。”
说到这里,白老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怅然更浓:“我自幼便没了父母,记事起就孤身一人。村里老人说,我爹娘在一场瘟疫中去世,我能活下来,全靠几位村民的奶水接济。可这份善意,没能持续太久。”
尹凡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心中泛起阵阵酸楚。他虽常年受病痛折磨,却从未缺过父母的疼爱——娘会把最好的食物留给他,爹会为了给他治病四处奔波。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在贫瘠的村庄里该如何挣扎。
“后来,村里人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白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凉,“他们说我是灾星,克死了爹娘,还怕我分走本就不多的粮食。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厌恶、鄙夷的目光。”他轻轻闭上眼,似是不愿再回忆,“我住的是村头漏风的破庙,屋顶全是洞,下雨天漏雨,下雪天漏雪。冬天裹着破旧麻袋缩在墙角,冻得整夜睡不着;夏天蚊虫肆虐,身上被咬得满是红肿,又疼又痒。”
“吃的就更不用提了。”白老睁开眼,眼中满是苦涩,“全靠乞讨为生,讨到的都是残羹冷饭,运气差的时候,一整天都没一口吃的,只能饿晕在路边。村里的孩子见了我就打,用石头砸我,用脏话骂我。我打不过,只能跑,被抓住就是一顿毒打。我向大人们求助,他们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还会帮着自家孩子骂我‘活该’。”
“哪怕我拼尽全力帮他们干活,也换不来半点好脸色。”白老的声音渐渐低沉,“帮张婶挑水,帮李伯砍柴,帮王大爷放牛,只求一口饭吃,可他们用完我就把我推开,依旧冷嘲热讽。我就像路边的野草,没人在意我的死活,只能在风雨中苦苦挣扎,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
车厢内一片死寂,连车轮滚动的声响都变得微弱。尹凡的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都浑然不觉。他终于明白,白老说的“相似”,是指他们同样出身卑微,同样历经苦难。可相比之下,自己何其幸运。
此时,车厢外几个好奇的杂役弟子悄悄凑到车帘旁,静静听着白老的讲述。他们原本对杂役弟子的身份颇有怨言,此刻心中的不满尽数被震撼取代——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风光的前辈,竟有这般凄惨的过往。
白老轻轻捋了捋胡须,似是平复了情绪,语气渐渐缓和,眼中也多了一丝暖意,像是黑暗中透进的光:“我本以为,这辈子要么冻饿而死,要么死在不知名的角落。直到十五岁那年,我遇见了我的师傅,命运才彻底改变。”
提到师傅时,白老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满是感激与崇敬:“他是天灵宗的游方长老,路过我们村时,正好看到我被一群孩子追打。那时候我浑身是伤,嘴角流血,却依旧不肯低头求饶。师傅说,他就是被我这股韧劲打动,动了恻隐之心。”
“他驱散了那些孩子,蹲下来为我擦脸上的伤口。”白老的声音变得温柔,像是在回忆最珍贵的宝藏,“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温暖。我当时很害怕,以为他也会欺负我,可他的眼神满是温和与怜悯。”
“师傅问我,想不想改变命运。”白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一生的瞬间,“我想都没想就说,想!哪怕粉身碎骨也想!我不想再像野草一样任人践踏,我想活得有尊严!”
“师傅笑了,说‘那就跟我走吧’。”白老脸上露出难得的灿烂笑容,“他带我回了天灵宗,收留我做杂役弟子。那时候我也被判定为无灵根,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可师傅从未放弃。他亲自为我调理身体,教我修行之法,还告诉我,无灵根或许只是暂时的,心性坚韧便能打破桎梏。”
“师傅说,出身不能决定命运,苦难也不是绝境,真正决定未来的,是自己的内心与永不放弃的决心。”白老语气郑重,“这句话支撑我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我每天天不亮就干活,干完活就偷偷修炼,哪怕累到极致、屡屡失败,也从未想过放弃。”
“就这样,我从人人看不起的杂役弟子,一步步成长为核心弟子,再到如今的地位。”白老感慨道,“这一路,我经历了太多艰难险阻,遭受了无数质疑嘲讽,可我从未退缩。若不是师傅,我早已是黄土一杯。”
他转头看向尹凡,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郑重:“我见你,便像见到了当年的自己。同样出身卑微,同样身有顽疾,同样心怀不甘,却又同样有着不肯认输的韧劲。昨日测灵球的异象,或许就是你灵根未显的征兆。我破例收留你,既是想给你改变命运的机会,也希望你能像我当年一样,凭努力打破命运的桎梏。”
尹凡浑身一震,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跪倒在车厢内,对着白老深深鞠躬,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声音哽咽:“白老大恩,晚辈没齿难忘!晚辈定当好好修行,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起来吧,孩子。”白老轻轻扶起他,递过一块手帕,“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的心情,我懂。”待尹凡擦干眼泪,白老笑着说道,“好了!都过去了。到了宗门,你不用有压力,好好做杂役,我会给你丹药调理身体,教你基础功法。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是,白老!”尹凡重重点头,眼中的迷茫与忐忑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坚定。他重新坐回木凳,腰杆挺得笔直,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与无尽的动力。